第134章 秉烛夜筹

缥缈峰云海收卷,山风穿殿,扫尽连日禁锢的阴滞戾气。

段誉助虚竹彻底脱困、平定宫内余乱之后,灵鹫宫内外尽数归于虚竹执掌。历经此番劫难,虚竹已然褪去昔日畏缩软怯的小僧姿态,虽依旧心怀慈悲,举止间却生出一派大宗主举重若轻的静定气度。

他立在灵鹫宫主殿白玉阶前,素色僧衣拂尘不染,眉目温润却端凝如山,神色平静无波,语声不高、却自带宫主号令的威严,字字落定,全无半分慌乱:

“九天六部侍女各司其位,即刻分守缥缈峰山道隘口、崖顶玄关、密道暗口,层层布防,昼夜轮值。严守山门,杜绝窥探,肃清余孽,不得疏漏。”

各部侍女垂首肃立,身姿凛然,齐声应诺,随后迅捷有序退下,顷刻奔赴各处关口要道,整座山峰布防瞬间严密如铁桶。

虚竹目光淡扫殿宇,继续从容分派:

“余下宫人即刻清扫殿庭楼阁、规整陈设器物。后厨起火备膳,全员依次就食歇息。连日劳顿,人人皆需休整,勿使部属疲累积怨。”

宫中人手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烟火渐起、殿宇渐净,纷乱尽消,偌大灵鹫宫顷刻间井然安定,尽显千年宗门规制。

诸事安顿完毕,殿中闲人尽退,只余段誉、虚竹二人相对。

暮色沉落,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光铺洒在白玉梁柱之上,却照不彻殿外沉沉山雾、茫茫乱世。

虚竹抬手请段誉落座,自己徐徐坐于石案一侧。他指尖轻敛僧袖,眉眼间执掌宫务的锐利尽数收归心底,重归佛门温和悲悯,唯独眸光深沉静定,藏着阅世后的沉重与担当。

段誉端坐对面,一身文士衣衫,却自带帝王端严气象。他平日温润随和,此刻面容全然敛笑,眉峰微凝,眸光沉敛如渊,周身是坐拥南疆山河、身负万民社稷的厚重气场,静待虚竹开口。

虚竹沉默片刻,先微微合掌,语气诚恳厚重,无半分虚浮:

“段兄此番冒死北上,救我脱困、稳我灵鹫,此恩深重,虚竹铭记于心。只是如今局势,早已不是江湖私怨、门派争斗,而是天下倾覆、山河将乱的危局。”

他抬眸望向殿外翻涌的云雾,眼底生出一层悲悯沉色,语声轻缓,却字字刺骨:

“我被困多日,断续听闻外界动静。辽廷腐朽垂暮,苟延残喘;金国兵锋日盛,虎视中原;西夏据险养兵,坐观成败,伺机分利。最可怖乃是北方蒙古,部族蛰伏多年,铁骑日强,杀伐无度,已然有吞并四方、横扫八荒之势。”

段誉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帝王眼界开阔通透,一语点破根本危局,语气沉稳持重,带着执掌山河的笃定与忧虑:

“贤弟所见,与朕数月来勘破的局势分毫不差。往日诸国制衡、边境尚安,如今旧制崩塌,四方再无约束。”

他指尖轻抵石案,眸色愈发深邃,条理清晰、洞见透彻:

“辽国早已无力镇住北疆,形同虚设;金国野心炽盛,屡屡越界试探,意在蚕食中原沃土;西夏最是狡诈,不主动开战,却囤积粮草兵马,只待天下大乱便趁火打劫。”

说到此处,段誉眉峰微蹙,语声沉了几分,自带君王忧世之态:

“而蒙古,乃是乱世祸根。其族好勇嗜杀,铁骑机动性冠绝天下,且无朝堂桎梏、无礼教牵绊,只求征伐扩张。此敌不防,数年之内,必成天下大患。届时江湖、朝堂、南疆、西北,无一可独善其身。”

虚竹静静聆听,面色愈发凝重,薄唇轻抿,佛心悲悯翻涌于心间。他半生避世修行,本求清净无争,可此刻眼底再无逍遥散漫,只剩苍生疾苦的沉痛:

“贫僧本是方外之人,本该不问朝堂兴衰、不涉世间纷争。可乱世洪流滔滔,从来覆压众生,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他转头直视段誉,目光恳切坦荡,语声坚定,已然彻底褪去避世之心:

“灵鹫宫坐拥西北天险,麾下洞岛部属遍布边疆,高手如云、地势占优。从前我只求守山安稳、门人清净,可如今看来,闭门修行已是痴心妄想。我既为灵鹫宫主,便要担起这份天命与责任。”

段誉微微轻叹,神色怅然,却深以为然,缓缓开口,字字皆是帝王格局:

“贤弟通透。江湖是天下之末梢,朝堂是天下之根本。朝堂乱,则战火燎原;江湖乱,则盗寇横行。如今四方虎狼环伺,大理南疆、缥缈西北,一南一北,皆是天下屏障,你我退无可退。”

虚竹微微颔首,眸光静定如山,已然心中定策:

“我灵鹫地处西北咽喉,正是蒙古南下、西夏东进的必经要道。他日战火蔓延,缥缈峰首当其冲。”

他语声温和却铿锵有力,佛性慈悲与大宗主担当融为一体:

“昔日我畏苦畏难、遇事退缩,是我愚钝。今时今日,数千门人部属性命、西北万民安宁,皆系我一身。我不再避世。乱世将至,我便以缥缈天险为关,以灵鹫势力为盾,死守西北隘口,不让北地铁骑轻易踏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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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闻言,眼底忧色稍散,生出几分动容与笃定,神色庄重肃穆,语带帝王期许:

“贤弟仁心有骨,大智大勇,堪为乱世柱石。”

他抬眸望向虚竹,目光澄澈坚定,南北格局、山河大局了然于胸:

“朕镇守大理南疆,稳固西南江山,安民练兵、积粮守土,稳住南方半壁。贤弟固守西北天险,扼住北敌咽喉。你我兄弟一南一北,遥相呼应,互为犄角,于倾覆乱世之中,为天下万民护住一线生机。”

虚竹心境愈发澄明,眉眼舒展,重重点头,认真追问,目光审慎:

“你身居帝位,掌天下大势。依你之见,眼下危局,可有破局安世之策?”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落在两人沉肃的面容上。

段誉默然片刻,眼底思虑万千,随即缓缓开口,句句皆是安邦定国的帝王方略,沉稳有力、字字珠玑:

“今日天下,大势已危,不可强攻、不可冒进,唯有八字——稳固根本,守势待变。”

他徐徐拆解,条理分明,格局恢弘:

“其一,固本。朕安大理内政,固南疆疆土,练兵储粮,不生内乱、不启外争,稳得住南方。贤弟整肃灵鹫部属,严守西北关隘,练兵布防,稳住北方要道。唯有自身不败,方能与群雄周旋。”

“其二,合纵。舍弃江湖旧怨、诸国旧隙,联结中原正道武林、残存宋室力量,团结所有可团结之力。分化辽、金、西夏,绝不令其抱团合围,避免四方强敌合力压境。”

“其三,待时。蒙古虽锐,根基浅薄,连年征伐必生内耗、必失民心。你我只需严守防线、避其锋芒、拖其锐气,静待敌势自乱、天时生变,届时方可伺机翻盘、重整山河。”

虚竹听得心神大震,句句入耳、字字通透,眼底敬佩之色由衷而生,缓缓合掌颔首,神色肃穆:

“段兄胸怀天下,眼界格局,远非贫僧所及。此策稳妥周全,是万民之福、山河之幸。”

他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彻底立下乱世初心:

“自此,灵鹫宫弃世外逍遥,整军布防、死守西北。我以佛门悲悯护苍生,以大宗武力镇乱世,与大理同进退、共安危。风雨同舟,生死不弃。”

段誉望着眼前彻底蜕变的虚竹,心中感慨万千。

昔日那个怕惹尘俗、一心只想回少林寺吃斋念经的怯懦小和尚,如今已然坐镇西北、肩担山河,成为乱世之中,足以倚仗的一方巨擘。

山风穿堂,烛火摇曳。

一君一僧,一南一北,相对默然。

窗外云海茫茫,乱世将至,前路苍茫未定。可自此一刻起,乱世山河,终有两道砥柱,并肩而立,共抗风雨。

缥缈峰夜色沉冥,云海封山,深宫绝寂。主殿四盏巨烛高烧,红火凝落玉阶,明明晃晃,却照不透殿外压顶而来的乱世阴霾。

诸位用罢晚饭后来到主殿,虚竹端坐主位,素僧衣端整肃穆,眉眼温润不改,却已全无昔日闲散怯懦。他眸光沉静如渊,面容敛尽柔和,周身是西北大宗主稳守山河的静定气度,指尖轻抵石案,默然静待局势铺展。

段誉侧身而坐,青衣垂落、身姿端严。帝王神色沉敛,眉峰微蹙,眸底藏着万里山河的思虑,温润褪去,只剩执掌南疆、俯瞰天下的冷峻谋断。

木婉清静立二人侧旁,青裙利落,身姿亭亭如竹。她凤眸清亮锐利,不似闺中温婉,带着江湖行走的通透果决。静立时脊背挺直,神色冷静审慎,看似默然旁听,实则字字入耳、句句在心,眼底早已暗自权衡四方利弊。

烛火偶尔噼啪一响,更衬殿内筹谋大局的凝重肃杀。

虚竹率先开口,语声平稳厚重,字字落地沉稳:

“如今辽、金、西夏、蒙古四股势力并起,乱世雏形已成。四方若同气连枝、合兵南下,中原、西南、西北三面承压,纵使你我手握江湖重势、一方国土,亦难以四面应战。依我观之,强攻必死,唯纵横分化,可破死局。”

段誉微微颔首,眸光微沉,谈及往事,眉宇间掠过一缕淡淡悲戚,转瞬化为清明决断:

“贤弟一语道破破局核心。

昔日大哥萧峰在世,凭一己威名镇锁辽廷野心,北疆数十年安稳无波。可如今英雄长辞,辽王再无头顶制衡,蛰伏的贪欲与野心尽数显露。”

他话锋一转,悲色尽敛,目光笃定,条理森然:

“但天无绝人之路。大哥当年镇守辽南院日久,麾下提拔无数忠勇心腹、得力将帅,遍布辽廷朝堂与边军要位。这些旧部将士,感念大哥恩义,心怀苍生、厌弃战乱,至今手握实权、根深未散。

萧峰虽逝,恩威余势仍可借。 这便是我们稳住北疆的唯一抓手。”

木婉清闻言微微抬眸,凤眸澄澈,思路极快,顺势补出一针见血的判断,音色清泠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