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煦的春风卷着海边淡淡的咸腥,掠过桐湾村的滩涂与屋舍,短短几日的春日假期转瞬即逝。章斯尔这几天过得肆意又松弛,每天赶海拾贝、追潮捞虾,快快乐乐的,空间储物区也悄悄囤满了各式各样的新鲜海鲜。
她原本盘算着,等下次去镇上取包裹时,顺路把这批海鲜干货寄出去,分享给京城的亲人。
可欢愉的时光向来短促,如同指尖掠过的春风,抓不住,留不下。热闹闲适的假期彻底落幕,古朴宁静的桐湾村,彻底褪去了春日休憩的慵懒,准时迈入了一年一度繁忙的春耕种田时节。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稻田上空,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着整片田野,微凉的露水沾湿田埂边的青草,叶片上坠满晶莹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滚落。全村人早早聚集在晒谷场,听大队长分派春耕活计,人声鼎沸,彻底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按照惯例,全村人被整齐分成两拨。
年迈的老人、体弱多病的村民与年幼的孩童凑成一队,负责轻巧的晒稻种活计。余下身强力壮的青壮年男女,尽数去往田间整地犁田,扛起最繁重的春耕劳作。
水稻播种的第一道关键工序,就是晒种。春耕种田最讲究天时地利,必须挑选晴空万里、日光充足的好天气,把精心挑选的稻种暴晒一到两天,才能唤醒种子活性,为后续催芽、育苗打下基础。
这活看似简单,却藏着实打实的门道,半点不能马虎。绝对不能把稻种直接平铺在泥土地面上暴晒,烈日直射地面会高温灼伤种胚,直接把稻种晒死,白白糟蹋一年的稻种收成。
正确的做法是在干净平整的地面铺一层厚实的苫布,再把金黄饱满的稻种均匀摊铺开来,借助温和的日光杀菌、脱水,提升种子的透水透光性,大幅提高后续出苗率。
另一边的田间整地工作,更是春耕的重中之重。播种之前,必须把板结的稻田土壤彻底翻耕松软,打碎土块、平整土地,让土壤透气保水,适配水稻生长。整套工序严格分为粗耕、细耕、盖平三个阶段,层层递进。
往年整地,全靠村民们手握锄头、铁耙弯腰翻土,日复一日的劳作下来,几乎人人腰酸背痛。今年村里省力了不少,队里养的两头大黄牛成年了,牛身披厚重犁具,步履稳健,只需要一个人牵引把控方向,就能稳稳犁开整片稻田,效率远超人力。
大队长杨成材是个心思活络、精于算计的中年人,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精打细算的世故。自从上次借了章斯尔家的马骡后,他发现这骡子聪明又有灵气,力气足、耐力好,比村里的黄牛还要灵巧能干。
因此春耕开始,他心里就悄悄打起了马骡的主意,想把兴茂一并征用,和两头大黄牛搭档犁田,给村里的春耕再添一份力。
起初,杨成材只想每天结算一筐新鲜野菜,算作租用兴茂的酬劳。但这话一出,章斯尔当即皱紧了眉头,眼底瞬间涌上几分愠怒,毫不犹豫地拒绝。
开玩笑,她家兴茂往山上一放,一天下来吃掉的何止一筐野菜,还不用卖力干活。她气的胸口微微起伏,张嘴就谴责杨成材算计。
“大队长,您这做法比旧社会的资本家还要苛刻剥削啊。别人干活按劳取酬,您倒好,想用一筐野菜就打发一头壮劳力骡子的整日辛苦,实在太过离谱了吧?”
杨成材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挺大方的小丫头,这次会如此较真,软磨硬泡、好说歹说都没用。章斯尔寸步不让,小嘴叭叭据理力争,闹得人尽皆知,就差撒泼打滚了都不肯妥协。
周围原本看热闹、站大队长的村民,被她一套又一套的歪理说服,反向站队章斯尔,一起讨伐大队长,杨成材被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实在扛不住,最终只能松口妥协。敲定兴茂每天下地犁田,按照村里壮年男劳力的标准结算工钱,一天足足十个工分。
一旁老老实实干活的两头大黄牛,似乎听懂了众人的对话,耷拉着硕大的脑袋,湿漉漉的牛眼裹满委屈,长长的睫毛垂落,看着格外落寞。粗重的鼻息一声声喷在田埂泥土上,偶尔甩动一下尾巴,却半点偷懒的动作都不敢有,模样可怜又心酸。
在桐湾村,兴茂更像是临时打工的短工,按劳取酬、公平自在。可这两头大黄牛,就是村里签了“死契”的终身长工。从年少力壮耕田犁地,到老弱力衰无用之时,一辈子被束缚在田间地头,任劳任怨。即就死后,身体也会被村里送到公社,一辈子辛勤劳作,最终连身后都没能落得安稳。
兴茂垂着长长的鬃毛,看着身旁黯然神伤的两头黄牛,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共情的酸涩,心里闷闷的。它默默在心里感慨,做牛实在太过可怜,一辈子累死累活、任劳任怨,耗尽全部力气伺候人类耕种劳作,等到年老体衰、再也干不动重活,就会被无情宰杀,沦为果腹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