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莲拿膝盖顶了一下柜门,合上了。
「煤矿不是好地方。」
孙爱莲拍了拍柜门。
「但我没后悔过。」
「真的?」
「人好比什么都强。」
她看了一眼书房那边。
程建国书房的门虚掩着,灯亮着。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线。
屋里很安静,偶尔传出铅笔划纸的声音,很轻。
「建国随他爸。」
秀兰把手里的藤拍子挂在柜门把手上。
「小时候他爸不在家,我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做饭洗衣裳。作业从来不用人催。考试成绩从没掉出过前三名。有一回他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用酒精给他擦身。他迷迷糊糊地跟我说,妈你别着急,我不难受。那年他八岁。」
孙爱莲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值夜班带的东西已经装好了,搪瓷杯、饭盒、毛衣。
她把军装从竹椅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放在了枕头边上。
「这件衣裳搁柜子里好些年没拿出来了。本来是想给建国穿的。他爸说不用,新社会了不兴穿旧军装。」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蛋羹明天再蒸一回。建国爱吃。」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院子里自行车链条响了几声。
轮子碾过杨树落在地上的碎叶子,沙沙地远了。
秀兰走进书房。
程建国坐在写字台前面,面前摊着图纸。
铅笔搁在图纸边上。
他的手指头压在图纸的边缘,指甲剪得很短。
那个没写完整的解字夹在《代数》的书页里,在隔壁屋里压着。
枕头底下。
「你妈说你八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跟她说你不难受。」
程建国没抬头。
「她跟你说这个?」
「嗯。」
「那是我骗她的。」
「我知道。」
秀兰把书房门拉到跟平时一样的位置。
虚掩着,留一道缝。
走廊地面上那道黄色的光线重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宽度没变,亮度也没变。
她走到院子里收衣裳。
下午赶集回来的时候换了湿衣裳晾在铁丝上,已经干了。
她摘下来叠整齐,夹在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