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内讧

顾伊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

看你这废物以后还怎么拿捏筷子,干脆饿死你个王八蛋!

她心里的爽感正在疯狂攀升,脸上那抹阴冷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拢——

“顾伊!”

一声极度尖利、像钝刀刮铁锅一样的嗓音,毫无防备地劈头砸下。

顾伊就像一只正准备偷腥却被老猫逮个正着的死耗子,浑身猛地打了个摆子。

脸皮上的肌肉瞬间僵死。

晚了。

赵翠兰那双因为近视平时啥也看不清的三角眼,偏偏在这极其要命的一秒钟里,像鹰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亲闺女嘴边还没散去的窃喜。

“你个黑心肝的赔钱货!”

赵翠兰心头憋着的那股邪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她像头发了疯的老母猪,两步冲到柴垛跟前,扬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顾伊的后脑勺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呼噜。

“你弟弟的手指头都没了!疼得在这儿打滚,你躲在草堆后头乐?啊?!你这下贱胚子是不是巴不得他赶紧咽气,好没人跟你抢饭吃!”

顾伊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往前踉跄了一大步,半拉身子重重磕在木柴楞子上。脑袋里嗡嗡直响。

她死死咬着牙冠。

两只生满冻疮的手躲在粗布袖子里,指甲狠狠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她没有顶半句嘴。

因为她太清楚,顶嘴只会换来烧火棍的毒打。

“老娘告诉你!从今天开始,这院子里的猪食、全家的屎尿盆子、挑水劈柴的活,全归你一个人干!敢落下半样,看我不把你挂在树上抽!”

赵翠兰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腕。

顾伊低着头,那张蜡黄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就在她低头的这一瞬间,那双细长眼睛的最深处,有一颗充满着绝望和恶毒的种子,彻底破土发芽。

走着瞧。

顾伊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漏风的柴棚。

院子另一头。

贴着墙根的顾枫,看戏看得差不多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

爹既然说了这是化骨水,那是真要人命的玩意儿。

老爹都认了怂,那自己犯不着再去触那个霉头。

惹不起,躲得起。

明天去公社上倒腾点山货,眼不见心不烦。

顾枫的脚底板刚往后头挪了半寸,准备开溜。

“顾枫!”

顾帅那变了调的惨叫,突然像根刺一样扎了过来。

地上打滚的顾帅,翻着那双充满血丝的蛤蟆眼,死死盯住了正要开溜的亲大哥。

疼痛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必须要找个人来垫背。

“就是你!是你害的老子!”顾帅用那只没断的左手,疯狂拍打着地面,“是你说的让我去水库那边探探风!是你说的让我看看那穷光蛋屋里藏了什么金疙瘩!要不是你拿那半斤红糖票哄老子跑腿,老子怎么会去踹他的门!老子的手指头怎么会没的!你把手赔给我!!!”

这话一出来。

顾枫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个精光。

他浑身的汗毛倒竖,急得差点跳脚:“你放狗屁!老子让你远远蹲在芦苇荡里看一眼,谁他妈让你去砸人家桌子踹人家门的!你这猪脑子自己犯了蠢,少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

“就是你害的!你还狡辩!”

兄弟俩在院子里狗咬狗,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顾枫准备扯开嗓门,把这口要命的黑锅彻底掀回给地上的顾帅时——

一只手。

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轻飘飘地、如同鬼魅一般,搭在了顾枫的右边肩膀上。

顾枫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是顾二狼。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刚刚才进屋的老狐狸,竟然一声不响地重新站回了院子里,正好就站在了顾枫的身后。

鼻腔里,传来了旱烟袋那股熟悉的、刺鼻的辣味。

“枫子啊。”

顾二狼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可怕。

没有刚才的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你弟弟刚才吼的这桩子事……你这当大哥的,办得,确实是不怎么地道啊。”

顾枫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倍。

他机械地、艰难地扭过脖子。

入眼的,是亲爹那张犹如枯树皮般毫无波澜的老脸。

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表面上看去风轻云淡。

可是,那五根像鹰爪一样的手指,正顺着顾枫棉袄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下施加力道。

肩胛骨传来一阵酸软刺骨的钝痛。

顾枫张了张嘴巴,上下嘴皮子碰了碰。

他不傻。

他这十六年从老爹身上学到的最多的,就是怎么看人下菜碟。

老爹的手指在往肉里钻,老爹的那双三角眼,正用余光死死钉着他的侧脸。

那眼神里包含的信息太直白、也太血淋淋了。

顾帅去试探,是我这个当爹下的死命令。

但现在惹出了大祸,这口能引火烧身的黑锅,必须由你这个大儿子,扛下来。

敢多说半个字,扯出老子。

下场你自己掂量。

顾枫只觉得一股逼人的寒气从脚后跟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强行将快要冲破喉咙的委屈和辩驳死死咬断。

过了片刻。

顾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是。”

他垂下了眼皮,声音干涩得像是生吃了一把沙子。

“爹,是我考虑不周全。怪我鬼迷了心窍。小弟这根指头……这账,算我的。”

听到这句话。

顾二狼那五根快要扣断他肩胛骨的手指,瞬间松开了。

老狐狸十分满意地在顾枫肩头拍了两下,像拍去一点灰尘。

转过身,这次是真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