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比前几日更冷。
天还没亮透,门房茶炉那边就先冒了烟。
老赵缩着脖子蹲在炉边,手里攥着一把零碎铜子,嘴里呵着白气,一边数一边骂。
“这点热水钱,倒比军饷还难对。”
门房小工在边上笑。
“谁让现在什么都得记。”
老赵哼了一声,把那把钱往桌边一搁。
“记归记,也不能叫我贴着几文钱过日子。”
不远处的拐角里,暗哨正在系鞋带。
他头都没抬,余光却把那把钱看得死死的。
里头有三枚,不一样。
不是真的不一样。
只是李涯昨晚逼着他看了快半个时辰,连边上的磨口和小凹点都记熟了。
现在那三枚混在一把旧铜子里,看着和平常毫无分别。
越是这样,越像钩。
李涯没有来门房。
他今天也不需要亲自守。
这种钱,得先在普通人的手里走起来,才有意思。
门房那边,老赵把昨晚零零碎碎收来的热水钱分出一小把,递给小工。
“去同义水铺,把茶炉这笔先平了。顺便跟他说,月底账还得细对。”
“好嘞。”
小工把钱一攥,撒腿就往巷口跑。
同义水铺这时已经开门了。
掌柜的正蹲着添煤,二喜缩在柜台后头打呵欠,眼角还挂着点困出来的湿气。
小工把钱啪地拍在柜台上。
“门房茶炉的。”
二喜低头去数,嘴里还念叨。
“一壶两文,两壶四文,前头还挂一笔……”
掌柜的在旁边听着,脸色不算好看。
这两天凡是听见“挂账”“月结”这几个字,他心里就发紧。
可再紧,也得装成平常。
他把煤钩子往炉里一捅,骂道:“数快点,别一会儿又来一拨催热水的。”
二喜赶紧应声,手指头拨拉得更快。
那三枚做过记号的旧铜钱,就这么被他捻在了手里。
他半点没察觉。
只顺手把它们混进柜台木盒,又从另一边抓了几枚凑数,给门房小工找回两文。
暗哨隔着半扇门,看得眼皮都没眨。
第一步进去了。
现在就看它们往哪儿回。
没过多久,小顺也到了。
他肩上担子压得一晃一晃,菜筐边上还挂着昨晚沾的半点泥。
进门先把担子往墙边一靠,照旧端起粗瓷碗喝热水。
只喝了两口,他就被掌柜的叫住。
“鸿运来那笔水脚,今儿也平一下。”
小顺手一顿。
“现在平?”
“不然你想等哪天。”
小顺只好把手伸进棉袄里摸钱。
他摸得不熟练。
几枚铜子攥在手心,都带了点汗。
“还是二分?”
二喜翻了眼账本。
“二分。”
小顺把钱递过去,二喜低头找零,木盒里的铜子哗啦一响。
其中一枚磨口发亮的旧铜钱被他夹了出来,眼看就要顺手塞进小顺掌心。
掌柜的偏偏在这时又骂了一句。
“前头那笔葱钱记了没?”
二喜手一抖,铜钱又掉回盒里。
他赶紧重新抓了两枚普通的找给小顺。
小顺也没多看,捏着钱就往外走。
他这几天心里一直发毛。
总觉得同义水铺里哪哪都不对。
可越不对,越不能东张西望。
余则成的话他没听全。
秋掌柜的规矩他倒记住了。
喝水照旧。
结账照旧。
谁问都别像心里藏着事。
他挑着担子回鸿运来时,手心里那几枚找零都被汗焐热了。
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头翻账。
小顺把菜钱和零头一起倒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