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平安夜的礼物

吃这顿饭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动用自己的想象力,就能明白这是怎样一个场面:

想象一下,你的公司老板和他包养的小蜜此时此刻正相隔千里,于是老板给小蜜打钱让她出去吃好东西,但是迫于你不巧此刻正好在小蜜身边,所以小蜜只能带上你一起出门;然后在你们吃饭的时候,你身边就坐着老板的小蜜还有你的顶头上司,对面还坐着一个老板从总公司派来的审计部门领导……

要让一个知情人来说,以上这个地狱一般的场景当然不能套用在此时此刻的基安蒂、科恩和伏特加身上,但是他们在吃饭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个感觉。

而他们不知道的则是:坐在桌子对面的老板派来的审计其实是老板本人,老板的小蜜其实是老板的猫,他们领导才是老板的小蜜。

——当然,或许他们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这三个人显然因为同时和琴酒、贝尔摩德和梅洛一起吃饭而压力过大。但是琴酒本人倒是很镇定,“眼前这顿圣诞节午餐是boss专门为他订的”这个事实令他稍微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既然他的属下们并不知道真相,他也就还能维持镇定。

他是那种吃东西很快但是咀嚼得很仔细的人,梅洛早在之前跟琴酒吃那许多顿饭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很难想象他是如何把这两个如此自相矛盾的特质结合在一起的。梅洛猜测,这可能是一个杀手保证自己执行任务的时候既不会在一日三餐上浪费太多时间、又不会使他不幸罹患胃病的诀窍。

梅洛并不是非常清楚眼前这个人在从小在组织里长大的过程中接受了些什么训练,对于武器的使用肯定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想必还有些别的。就比如说实际上琴酒使用刀叉的姿势看上去非常的赏心悦目,放在那种高规格的晚宴里也丝毫不会出格;当然,梅洛也相信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手里那把餐刀捅进某个人的喉咙里。

这真是些矛盾又有趣的特质。

而贝尔摩德呢,这个人真的能摆出一副“你们有饭吃都是拜我所赐”的阵仗来,她此时此刻正在相当专注地切桌子上的火鸡,动作又利落又优雅。很难想象有人能动作优雅地切火鸡,但是贝尔摩德就是能——有些人看过她拍的那些电影,她就算是在电影里穿着高跟鞋被霸王龙追着跑,姿态都是非常优雅的。

梅洛坐在琴酒的对面,这座位的布置本身就很像是他们平时出去吃饭的时候的安排。就算是他是boss派来的“钦差大臣”,也毕竟只是个小孩,说不定对于一直感觉不是很自在的的那几个人来说,跟他一起同桌吃饭的压力还不比跟琴酒一起吃饭的压力大。

而梅洛的食量很小,他吃东西的时候天然有一种非常坦然的气势,真的很像是某个有钱人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很容易想象,他长大之后就会变成那种往餐桌边上一坐就有人忍不住给他倒酒的人。

……实际上他长大之后确实是那种人,贝尔摩德对此心知肚明。她切了一片火鸡上的嫩肉放在这小孩的盘子里(司机和狙击手们因为她这个动作见鬼一样地看着她,谁见过贝尔摩德在餐桌上给别人打下手啊),用手肘碰了碰这个孩子:“想什么呢,嗯?”

梅洛当然不能回答“我刚刚正在看琴酒,他喝完红酒之后嘴唇亮晶晶的好可爱”,这答案会让他显得像是个变态少年犯。于是他把心中排在第二位的答案讲了出来。

“我也好想喝酒。”他可怜巴巴地说。

“等您成年后再说吧。”贝尔摩德意味深长地说道,同时感觉到有点好笑——她眼前可是位在拍卖场上一掷千金的葡萄酒收藏家,结果有一天自己送给别人的酒自己竟然一口都不能喝了,这悲惨的事实让奥纳科纳听了去,那个老好人恐怕都会笑。

于是她心情很好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因为心情太好了忍不住顺口调戏了琴酒两句。“琴酒,不在这种场合里说两句祝酒词吗?”她这样语调甜蜜地说。

果不其然琴酒只是扫了她一眼:“你真无聊。”

“唔,我看说你是个没有什么仪式感的男人才对,今天可是平安夜呢。”贝尔摩德笑吟吟地说。她垂下头,用手里的高脚杯碰了碰梅洛手边的玻璃杯,发出叮的一声。当然,因为不能喝酒,所以梅洛的玻璃杯里就象征性地装着点柠檬水。

“祝您健康。”她一本正经地对这个小孩说道。

饭后,琴酒他们那边还有些工作需要收尾,而贝尔摩德打着“这个年龄的小孩子还需要午睡”的旗号,把梅洛拖到了休息室。

——但是其实梅洛不需要午睡,或者换一种说法,梅洛无法午睡。他在夜晚这样沉寂、隐秘、安全的时刻尚且很难入睡,在白天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梅洛以一种非常舒适的姿态坐在休息室柔软的沙发上,抬头看着贝尔摩德,等她问出问题。

他差不多已经知道对方要问什么了。

果然,贝尔摩德确定门已经关好了、且室内没有什么监听设备之后,单刀直入地开口说:“海因里希·雷曼博士发邮件给我了。”

有些关注科学或者新闻的人可能会觉得海因里希·雷曼这个人名听上去很耳熟,此人在二十七年前差点拿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再然后,就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在科学界销声匿迹了。

“……啊,海因里希,他果然发给你了呀,”梅洛沉默了两秒钟,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我本来指望他这次不发给你的,反正你每一次都是在瞎担心,实际上也并没有——”

“下一个‘周期’就快来了。”贝尔摩德打断了他的话,略有些严肃地俯视着他,“这是您换药之后没在雷曼博士他们的监控之下度过的第一个周期。”

梅洛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稍微有点安抚意图的微笑:“是的。但是你看,我现在也还是好好的,我觉得你在我每次换药以后都表现得有点太紧张了。”

“因为我不想再跟十六年前那样,我在澳大利亚拍电影,然后凌晨三点收到您的律师的电话跟我说您决定改遗嘱!我——”贝尔摩德的声音猛然提高了一点。

“嘘,嘘。你声音再大就要被琴酒他们听到了。”梅洛安抚道,他的语气真的很像是在跟站在森林边缘的小野兽说话。他的嘴角依然挂着一点笑容,向着贝尔摩德的方向伸出手去,“来,莎朗。”

贝尔摩德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甩掉了自己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然后她在沙发前面的地面上坐下了,就好像不曾担心地面上的灰尘弄脏自己昂贵的裙装一样。她凑近梅洛的腿,梅洛就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好像摸猫那样,手指柔和地卷过那些缎子一样的金发。

如果梅洛是个成年人,他们做出这样的姿态可能不那么奇怪——贝尔摩德希望他是个成年人,他是个成年人的时候她可以把头枕在对方的膝盖上——但是既然他们都不介意,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关系。

“你记得我答应过你对吧,”梅洛垂着眼睛,语气很平缓地说,“我不会忽然死掉的。”

“……您在重症监护室里的那次吗?恕我直言,当着我和遗产律师的面说那种话可真的没有什么说服力。”贝尔摩德的声音稍微有点闷闷的,“您每次换药之后的不良反应都比较大,我还是希望您至少在换药之后的两年之内都留在美国境内,雷曼博士跟您在一起我至少还能放心一些。”

“海因里希他自己可是对这次做出来的成功很满意呢,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爽快地放我来日本。”梅洛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她的头发,语调简直是循循善诱的,“而且,莎朗,你知道日本分部这边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

贝尔摩德抬头注视着他,目光出乎意料地锐利:“是日本分部的事情对您来说很重要,还是最后一个充满了乌丸莲耶遗留下来的遗迹的地方的事情对您来说很重要?”

“这有什么区别吗?”梅洛镇定地反问。

“您的心理医生会说区别很大。”贝尔摩德小声嘀咕着。

“我正准备要解决我的心理医生在意的那些问题呢……虽然可能并不是以那位医生建议的方式。”梅洛露出一个微笑,那是一个冷漠的、胜券在握的笑容,这样笑容放在一个小孩的脸上确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么您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贝尔摩德大概意识到自己没法让对方在某些方面做出妥协,所以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