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无论这些忽然出现的猎手是谁……他们还真是成果斐然。
毕竟,以用来对付泥惨会的任务配置忽然遭遇三十个全副武装的专业人士,就如同把一个训练有素的猎手扔进发狂地横冲直撞的野牛群。电影中常会出现一个身手矫健的战士一个人对付二三十个反派的场面,但是电影毕竟只是电影。
咔嚓的一声轻响。
——琴酒扭断一个袭击者的脖子,然后松开手让软绵绵的躯体滑落在地上,如果他尚有余暇,可能会看看对方的脸,检查一下对方身上有没有能指出对方身份的东西,但是现在却没有时间了。他的手指的指节上沾着别人的血,这预示着这场混乱地巷战最终还是发展到了拳拳到肉的地步——那可真是不妙。
此刻琴酒正站在一栋施工中的大楼里,四周全是裸露在外的脚手架、钢筋和混凝土墙壁,这片建筑工地占地面积广大,本身是一个相当野心勃勃的建筑项目的成果,结果这个项目还没进行到最后阶段开发商就破了产,现在还在打破产官司。就这样,这片未完工的建筑群就被搁置在了原地,泥泞的、半完成的工地上没有一个工人,针对他们的袭击者可真是找了个动手的好地方。
好在错综复杂的建筑物给了他们拖延时间的机会,琴酒努力站直身子,低低地咳了两声,然后跨过刚才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试图寻找一个更好的撤退路线。他的一只手握着枪,另外一只手按在肋下附近,鲜血正一股股地从他的指缝之间涌出来,沿着吸饱了液体的黑色大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糟糕透了。
他中了一枪。
琴酒在外勤任务中受过很多伤,受伤多到他后来都不太把它们放在心上的地步。但是这一枪击穿的位置真的太危险了:一颗狙击枪的子弹从正面击中了他(来自忽然出现的第三方势力,显而易见,泥惨会那帮家伙基本上没地方去弄狙击枪),子弹从第三根肋骨的下缘射入,撕裂了经过的所有人体组织之后从背后穿出,距离脊柱有七八厘米的距离。
他当然穿了防弹衣,但是无论如何那也只不过是软质的凯夫拉防弹衣而已;一个犯罪组织成员不可能穿着有金属插板的军用防弹衣在城市之间穿行,这就意味着他们穿在身上的那东西基本上只能防止□□弹的射击。在面对本土□□的时候,那足够了,但是现在他们面对的家伙是一群随时能掏出狙击枪和突击□□的专业人士,那么凯夫拉除了分散一点冲击力之外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此刻琴酒依然表情如常,只不过是稍微有点皱眉,光看他的脸是完全看不出他身上被开了个洞的。但是,他本人清楚地知道这颗子弹及其射入后造成的空腔效应至少在他背后开了拳头那么大的口子;子弹射入的时候他的肋骨断了三根,被子弹正面击中的那根估计是粉碎性骨折,如果他能活过今天的话,他的余生里应该就得跟钉在骨头上的钢钉一起过后半辈子了;不,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子弹射入的路径估计撕碎了他左肺的某几个肺泡,现在从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鲜血不只是来源于被子弹撕碎的皮肤和肌肉,也来自于肺部不知道那根静脉血管。
只能说,琴酒现在唯二的幸运之处在于,那颗子弹没有弄伤任何一根动脉,要不然他现在已经交代在这里了;并且,他现在只有一侧肺部受伤,这导致他不会立刻——指“在失血性休克或者心脏骤停之前”——窒息而死。
我们可以这样看待琴酒现在遭遇的情况:人体左右两侧胸腔是不相通的,中间由纵膈隔开。现在子弹穿透了胸壁,留下一处开放性的损伤,并且撕裂了肺部。
那么一方面,在人试图呼吸的时候,肺部的血液会从气管呛出来,导致咳血;另一方面,肺部的空气、肺部血管流出的血液全都会灌进胸腔里,由于胸壁本身的开放性损伤,外界的空气也会进入胸腔,使人体一侧胸腔里逐渐充满血和空气,也就是所谓的血气胸——通俗地说,这些气体和液体挤占了肺叶原本应有的位置,使肺叶像是被装在真空包装里的预制食品那样被压得扁扁的,人自然就无法再呼吸。
同时,随着胸腔中的血和空气越来越多,人在吸气时会导致受伤一侧胸腔内压力增大,于是两侧胸腔之间的纵膈会自然向未受伤一侧胸腔移动,并且随着呼气再次回到原位;不断摆动的纵膈会导致位于其中的心脏一起摆动,并且牵扯上下腔静脉,造成严重的血压降低,同时还会压迫支气管,导致进一步的呼吸困难。
客观地来说,琴酒现在还能保持行动,而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倒,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他依然在迫使自己继续前进,试图寻找猎手们包围网上留下的漏洞,这并不容易,虽然他已经甩掉了一些追击的家伙,但是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在外围安插人员监视……他能感觉到眼前因为失血和缺氧而逐渐发黑,周遭的景色逐渐融入进一片奇特的黑色噪点之中。受伤的身躯如此沉重,但是勉励自己继续前行时每一次深呼吸都导致更多的血从气管里呛出来,导致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
琴酒了解什么样的伤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他现在的伤势顶多能让他再活个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左右,而昏迷或者休克会来得更早。他最终在面前前行了二十多米之后停下脚步,让自己没受伤的那一侧身体靠在一根光秃秃的、还裸露着钢筋的混凝土柱子上。他回了一下后,看见身后留下一条如同杀人狂过境一般的可怕血迹。
很快就会有人追来,他们很容易就会发现地面上的血迹和尸体,这不言而喻。而他的无线电通讯里还是一阵杂音,琴酒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果然也是在没信号的状态。
大概五分钟之前,也就是他们遭遇狙击手的时候,他和伏特加为了躲避狙击不得不分散了,现在他能听见原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枪声,显然是伏特加在某处正遭遇围攻。但是他们现在无法汇合,因为伏特加并不知道他的位置在哪里,而他们之间又无法通过无线电联系——那群神秘的第三方势力是有备而来,他们显然携带了信号屏蔽器,大面积地屏蔽了整个战场的无线电短波通信、手机信号和网络,这似乎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敌人来自官方,那些□□一般没能力弄出这么大仗阵。
这些不知道布置在何处的屏蔽器使琴酒甚至没办法打电话叫外援,琴酒本以为自己在大幅度的移动之下已经绕开了对方的信号屏蔽范围,但是现在看来显然没有——那群人难道把整个建筑工地的信号都屏蔽了吗?
琴酒在又一次尝试接通与外界的信号无果后,潦草地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里,手指上的血迹蹭得到处都是。他已经有些放弃持续按压肋下的伤口了,因为他就算是持续这样努力,也无法阻止空气从背后那个洞进入体内,更无法阻止肺部的伤口持续出血,无论是阻止气胸的发病进程还是阻止失血,似乎也只不过是拖延三分钟还是拖延五分钟之间的区别。他的体力正在迅速流逝,胸腔中的血液刺激着那些人体组织,带来一阵阵近乎不可容忍的沉闷钝痛。现在他已经开始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就好像一切都被笼上了一层色彩黯淡的紗幕,也不知道是由于缺氧还是由于失血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