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沈飞快步出了院子,拿着牌子去往侧门,路上经过县狱,隔着墙隐隐有些哀声传来,比起之前安静了不少,不是因为里面的人已经看清了风头,知道再闹无用。他们的安分纯纯是被饿出来的——不论是谁,只要三天没有饭吃,只有几口清水续命,连看到墙角跑过的耗子都要眼放绿光,想闹都是闹不动的。
不仅昌江城中曾经非常有脸面的老爷们是如此,各家寨子的当家头目也是如此,锦衣卫的这位大人对他们一视同仁,公平得很。
要说沈飞佩服他现在侍奉这位大人的地方有许多,其中一条便是文智渊文知县在任时,固然有他敷衍职责不肯做事,成日在内宅吟诗作对,感风怀月,只管过他那酸臭日子的缘由,但便是像上任知县那般人也算得上精明有野心的,在林兴贤手中也讨不了多少好,若是有事却不同林大捕头商量,就会处处意外,步步难行。
要说沈飞是昌江县衙的油头,林兴贤就是昌江城最大的刺头。
而这样的刺头面对这位大人不足一日,便毅然倒戈,做下了他自己都觉得吃惊的大事——即使他还没对兄弟们说是什么样的大事,但已经有些人隐约察觉出来了。大人并不时常,甚至可以说极少彰显自己的官威,整个县衙都已经对他服服帖帖,被他如臂使指。
正如今日侧门的热闹,昌江城的几家几族家长虽然已经在县衙大牢中关足了五日,但余威尚在,仅有二人的门卫能将他们二三十号人牢牢挡在门外,一点吵嚷传不进内宅,证明的不仅是能耐,更是忠心。
或许他们就这样被挡在外边也不算坏事。
沈飞又想起了大人的那个可怕的微笑。
但当他打开侧门,再度出现在那几家人面前,看到他们眼中突然爆出精光,又看到一个穿着水红衣裳的娇影被簇拥着拨开众人径直朝他走来,沈飞心想:我的麻烦来了。
在这里,你们是我的麻烦。
可若是踏进这扇门,你们的劫数也要来了。
含怒而来的妾夫人面上已经见不到当日扯着林捕头的衣裳打死不肯让他走的狼狈了,被家人接回去后休养了几日,她好似又变回了那个乌发如云,穿金戴银,昌江城中地位最高的女子了,她抬起染了蔻丹的手指,朝沈飞虚指一指,怒斥道:
“好你个姓沈的贱人!竟敢将我拦在门外这般久!”
沈飞向她弯了弯腰,却不是为她曾经是文智渊的妾夫人,而是因为就算她已经被文智渊抛弃,她也还有一个曾经官至五品,虽说如今已经还乡荣养的祖父,“夫人见谅。”沈飞对她笑道,“小人向大人求了半日才终于得他首肯,请诸位不要放弃这宝贵光阴,快去快回,拿了该拿的东西便走,小心为上,莫要再去招惹大人了。”
“还用你说!”他说“不要再去招惹”时,对面的王氏女仿佛气弱了片刻,但下一刻她的柳眉又竖了起来,“快快让开,不论我的夫君做了什么错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除非他已被朝廷法办,不然我还是他的夫人,我的东西谁也不能动,他一个上官难道还做得出抢占女子嫁妆的事来?他可知我祖父是五品大员?”
沈飞又弯了弯腰,“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夫人,请。”
他的腰还没完全直起来,就被人推得撞到一边门上,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护着王氏女挤进门里,他们开了这个头,后边的人也随即跟上,两个尽忠职守的门卫哎哎叫着,徒劳伸手要去阻拦,反而被沈飞一边一人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