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活到今日,是因为你还有个用处。”
林兴贤抱拳的手停在半路,屏气敛息。
“回去找下江府的守备龙朋兴,就是那从上领命,向你下令之人,告诉他,”陆定渊慢条斯理地说,“说他运气不好,替祝明志养的那群狼刚放出来,就遇上了朝廷豢养的寻踪犬,二者狭路相逢,狼被狗全吃了。”
堂上还有另外一人,林兴贤已经听见了他急促的呼吸声。
“你们行事不密,已被锦衣卫发觉踪迹。他们在浔江上下搜索多日始终不肯放弃,是因为指挥使陆定渊此人干系重大,他们难当天子之怒,所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更要多拉几个替死鬼。你们正正撞在他们的刀口上,被他们发现了不仅有人假扮倭寇,其所用兵刃更非私造,而是来自武库。”
陆定渊的声音宛若冰川融水,冷冷地灌入堂内堂外两人耳中,“浔阳道上下两府,上江府无能愚钝,武备废弛,锦衣卫已经十分清楚,下江府常年剿匪,每年耗费钱粮不菲,武备自然充足精良,这一点龙朋兴应当比锦衣卫更清楚。一旦想通其中关窍,他就是那个最醒目的靶子,他被这群朝廷鹰犬盯上,祝明志的大计便有了致命之缺。”
“必要之时,锦衣卫可先斩后奏。”他淡淡地说,“这群锦衣卫是陆定渊一手教出,皇帝是最大的靠山,三品之下,在他们眼中犹如鸡犬,抬手可杀。龙朋兴若不先下手为强,便要头颅不保。”
堂上那人已经开始发抖,喉中发出呜咽之声,陆定渊说:“你回去见他,说全军覆没后,你在城外忍耐潜伏,见他们在昌江城盘桓多日,以寻人为掩饰,不知已经搜集多少证据,恐怕正寻机从小道经浔阳道送往京师,广时山众匪不过乌合之众,定然难以阻拦。你只要这般说了,他就不能不信,他既然信了,便只有一个选择。”
林兴贤站在堂外,南方秋日的烈阳照在他的头上,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他的脚下是踏实的地,此地所属的昌江县衙是他经营十余年的半个家,县衙所在的这座城是他曾经出走,又终于回归的家乡,他的一切苦痛爱恨都凝聚在这片山水之间。
这是他的世界。
他只有在这个世界里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然而此时他却似被剥掉了一身依仗,渺小而孤独地站在田野之间,头上是不知多少双对弈的参天巨掌,随意落子,就能教他们生不如死。
这世上竟无一地能让人得一时之安。
恍惚之中,他听见那位大人无情的声音:“那便是将他手中可用之人倾巢而出,再屠一次昌江城。”
即使已有预感,林兴贤仍是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