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乱局将启

这份不安,是来自一个小人物对世道即将大变,他和他所熟知的一切人事都将被彻底倾覆的预感。

若是林捕头在就好了,他想,让他一把老骨头独自面对大人,也不知道要折多少年的阳寿……

他却不知道林兴贤回不来了。

不是人已经死了,而是在卫所出兵之前,他是不能回到昌江城来了。

受命离开昌江城后,林兴贤与关统逆流而上,很快与在浔河上下搜寻的卫所兵士接头,然后十分顺利地被引到那位千户大人面前。

在被召见之前,林兴贤经他人之口得知这位千户大人出身侯府,不仅身份高贵,还深得当今圣上信重,是陆指挥使殉职后锦衣卫在东南官职最高之人,像他这般粗鄙低贱之人绝不可在大人面前失礼。于是林兴贤提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直到看见本人,第一眼就让他心中咯噔一下。

因为在这恍惚的一刹,他竟以为自己见到了还在昌江县衙内休养的那位大人。

那位被一身锦绣华服包裹的脸色苍白的青年,举手投足透露出一股日濡月染才能形成的通体贵气,而无论他居高临下看林兴贤的目光,还是那冷淡而又迫人的清冷声调,都让人感到一种荒谬的熟悉,并由此生出一种更为荒谬的猜测。

其实千户大人也是年轻且容貌俊俏的,威仪也是高贵不可亵渎的,他林兴贤对他也是油然而生一种敬畏的——然而还是不能比较。

与谁先谁后无关,因为无论是谁看来,二者都……无从相比。

这种相似绝非天然……那么千户大人和那位大人之间,是谁在学习另一人的言谈举止……谁又是谁的赝品呢?

在他被喝令跪下,屈膝俯首地聆听来自上头的一字一句,也将自己在迎接“那位大人”入城后的所见所闻一件一件说出时,这种冒犯的念头在林兴贤心中像野草一样疯长,除之不尽。

作为下差的本分,林兴贤本应在千户大人的讯问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然而在第一次被责难后,他便不由自主地运用自己多年敷衍上司得来的一点狡猾智慧,装傻充愣地为自己推脱责任,并在叙述中不知不觉中模糊了另一人的身影。

即便如此,他仍在中途几次不明所以地冒犯了这位锦衣卫千户,轻则呵斥,重则掌嘴,让他更加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每一句话出口前都要在腹中反复思量,才战战兢兢拿出来应对。待到将这一切熬过,他已经双颊红肿,头晕眼花。

终于等到那一句退下时,林兴贤差点喜极而泣。

经过这一番煎熬,他是半点不觉得千总同那位大人有何相似了。不过与身体所受的苦楚相反的是,即使千户大人对他没有任何承诺,他也知道他们一定不能坐视不理,昌江城之危有解决的希望了,一切都不出大人所料!

被那位领他进见的副千户带走时,林兴贤仍在拼命回想他离开之前那位大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越想越是惊叹,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因为那样算无遗策的心智与凡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区区昌江城根本无法容纳,而强权如锦衣卫千户和一府守备,也一样被他看透,并随手拨弄。

于是他不能不再想起那个问题,那位大人有这样非凡的品貌和才干,他究竟是何等身份?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位副千户虽然在林兴贤被责难时冷眼旁观,却在离开院落后屈尊为他和二人在卫所中安排住处,并告诉他们,为防泄密,在卫所有所举动之前,他和关统都不能走。

至于这期间昌江城的安危,就不必他二人操心了。

林兴贤和关统无可奈何,只能就此留下,那位副千户吩咐完毕却仍未走,而是站在屋檐下,一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二人,似笑非笑道:“该说你们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林兴贤小心道:“请,请大人明示……?”

“你们已经没用了。”副千户淡淡地说,“既然已经没用,不论是落在我的手里,或者那位千户大人的手里,你们都会死得很难看。可是谁教你们遇上的却是那一位呢?遇上了他,无论有用无用,除非必要,他总会给人留一条活路。”

他同他们说:“此事一过,你们从哪来的就滚回哪去吧。”

林兴贤不知自己应当如何回答,只能闭口不言。

不过副千户也不需要他如何随机应变,这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站在原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笑了起来。

令兴贤和关统看着他笑,却感觉不到半点轻松,反而越发感到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