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睿识在堂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作文本地生员,他可以见官不跪,但上官不许他开口,他也只能将满腹慷慨陈词压下,梗着脖子受其磋磨。
只要不去看那那张令人神思恍惚的脸,他低着头就能收敛心神,去想只要能让他开口,他必然要让这位大人知晓他昌江县文人的风骨。毕竟道理在他,虽然他不似那两位已经丢尽脸面的同窗,仅凭捕风捉影便怀疑起这位大人的来历,他自第一眼起便为这位大人绝伦逸群的风姿拜倒,坚信这般非凡人物,区区七品县令之职哪里值得他伪造,然而他也像那些传出种种谣言,做下种种措施的同窗一般错估了这位大人的手段,眼睁睁看着他以酷烈之风横扫本城。
短短一个月,城中引起死伤的人口细算竟比倭寇进犯所致的还要多得多!
并且这些死伤还大都并非百姓,而是堪称地方柱石一般的士绅人家,就算谭睿识也不能不承认他们是一步错步步错,可为倭寇进犯及长官弃城逸逃之时,本城已元气大伤,只有上下齐心协力,才能共渡难关,为长远之计亦应是小惩大诫,何必得理不饶人,硬是要将人践踏到泥尘中!
如今县狱已经装满士绅,不到冬日不得释出,其家人日夜忧愁哭泣;城北也圈禁了十好几名伤患,伤处难愈,凡是路过皆能听见哀哭□□,令人闻之不忍,城中百姓也是惴惴不安,这位大人却仍觉不足,又将关系到不仅昌江城,乃至整个昌江县百姓衣食生计的赵氏工坊也给封了。
这,这简直是疯了!
就算那被推要衙前受刑的铁匠当中没有他的岳父,此前已经下定决心的他也不能不为无辜发声。击鼓鸣冤之后,为民请命的激昂以及身后众多百姓鼓励的目光,让谭睿识从未有过一日这般思绪清明,前往内堂的路上诸子名篇在脑中一一闪过,他想了不下四五个进谏的开头,却未料一个都未能用上便被禁言了。
不过是淡淡的一眼,和一句站着,他就似中了定身术一样被迫站到如今。
谭睿识从未受过这般的屈辱,然而就连他自己也不能说清楚,为何他起初明明觉得大义在己,满腔激愤鼓动血如火烧,却越站越是心中不安,只觉呼吸沉重,肩膀也似压上了看不见的重担,汗水一滴滴从背后涌出。
而那位大人却是始终姿态闲适,清茗在侧,手上书卷翻过一页,又是一页。
直到他已经站得两腿发酸,后背抽痛,才终于有人来打破这令他度日如年的煎熬,然而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昌江城已经无人不识的小封大人。堂上这位大人不将他放在眼里,这位小封大人竟也对他视若无睹!
那句“这世上总是没用的东西占多数”的话一出来,谭睿识一听便知道是在对他含沙射影,如何不教他怒气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