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贤婉拒陆定渊的根本因由,是他不会也不敢妄想自己能鸡犬升天。他还用自己浅薄的见识去揣摩他们的作为,才会事到临头又反悔,舍掉一张老脸,硬生生将自己也加入了这群少年男女当中。
既然连他这般身心早已被磨砺定型的老人都能被封深大人点亮灵犀,又何况那些灵台还未受到太多磨损污染的少年们?
显而易见地,而比起林兴贤这样熟成的老人,少年们自然是更显得激动。封深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已经妙到毫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少年男女的身体的极限,没有一个人在开蒙的过程中昏过去,但事后依旧有许多人身心失态。那是一种宛如重生的体验,即使他们现在还不能充分感受到这是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对赋予了他们这一切的人献上最高的崇拜,将之奉若神明。
没有人将自己得到的东西视为理所当然的,也没有人迫不及待地同家人及亲友分享,他们安静地、甚至可以说是自觉地将自己暂时待在自己的引导者设立的修习场所之中,只待有用之时。
这些启蒙者当中,连本应最为敏锐的林兴贤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些少年们更不会自觉,从他们被封深和陆定渊选中之后,他们就没有在受过丝毫的被时人认为是“正统”的教育。
没有人同他们说至圣先师的道理,也没有人提醒他们谨记一切都是来自当今陛下的恩泽,他们自己看到的,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以及用自己简单的头脑想到的,都让他们知道,他们贫瘠生命即将迎来的既令人畏惧,又令人心潮澎湃的变化,根源是在于眼前两位非凡之人,他们是无可比拟,并且无可取代的。
他们将这二人的一切言辞都奉为圭臬,因此不像始终不能彻底放下疑虑的林兴贤,几乎是欣喜地将封深所教导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全部接受。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避免的狂信的过程,少年男女们在生理和心理上正值求知与求变的最好的阶段,他们得到的改变将他们过去经历的人生衬托得黯淡无光,犹如砂砾,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渴望能够像薪柴一样供给他们的身心燃烧的知识,更渴望像他们的引导者向他们展示出来的那样,用自己所学和所得的一切改造他们自己和身边的一切。
这种激昂得堪称癫狂的感情唯有时间和大量的实践才能够将之冷却,如今暂且体现为旁人看来十分可怖的学习的速度。
大正王朝正处于中兴之世,国富力强,即便在种种因由之下,东南势弱,灾祸横生,但它业已成熟的官僚体系被陆定渊这样熟悉它的人以强有力的手段调动起来,也能将封深这样一个“异人”无声无息地隐藏在人群之中。
锦衣卫们取代了他的许多职责,他没有通过什么程序就卸下了如今可有可无的守城职务,退到了陆定渊的影子里,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他身边,而是一边旁听这个时代的军政事务实例,即所谓“协理军事”,一边对这些终于得到了较为稳定的环境以承受“启蒙”所带来的冲击的新生们,教导他们当前所需的实用常识。
虽然对他的们目无下尘,不敢靠近,只能仰望。
即使无人提及,人人都觉得,相比繁华盛景的京城,正陷入泥沼的东南小城绝非这二位大人的久留之地,天上来的仙人自然是要回到天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