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俱静,宗正平一侧面颊抽动了一下,“陆大人还是这般爱颠倒黑白,污蔑构陷!”
然而在那双黑白分明,沉静如渊的眼眸的注视下,连他都自觉这句话说得多么色厉内荏,不想去看身边属下的神态,他昂首冷声道:“事到如今,陆大人还要逞一时口舌之利,难道还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吗!”
“劳诸位今夜久侯,”陆定渊说,“自然不是来同我叙旧的。”
“原来陆大人竟是明白得很。”宗正平说,“大人年少英才,十五岁便以一己之力独破重案,名噪京城,多年简在帝心,风光无限,厂卫上下唯您马首是瞻。然而物极必反,也许是大人年少得志,恃才傲物,不知进退,手段酷烈,从不肯为人留一分余地,却不知愈是骄狂,自然跌得越重……大人可知自你来浔州办案后,诸事受阻,那些属官是被谁授意,屡屡遇袭,那些刺客又是出自谁的手笔?”
“是谁的手笔?”陆定渊心平气和地问。
宗正平仰头看着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真是可惜啊。“他轻声说,“虽然陆大人步步小心,又兼武艺高强,那些小打小闹的刺杀竟不能伤你分毫……但凡陆大人你肯放低一些身段,听一听他人的劝告,今夜也轮不到我来取这份功劳了。”
山风愈发猛烈,风中带来了远方的尘土和水汽的气息,风声几乎压过了吱扭作响的绷弦声。陆定渊松开手,斗笠在风中飘摇而去,一道闪电在他身后亮起,沉闷的雷声从天上滚过,宗正平向后两步,退入众人之中。
长刀铿然出鞘,狂风几乎将他的声音撕碎,“陆大人,相识一场,今夜便让我请你黄泉上路!”
他手握刀柄,紧紧地盯着这个男人,然而自始至终,陆定渊都没有露出任何宗正平期待的狼狈情态,即使他是腹背受敌,已是堪称强弩之末,他仍能脊背挺直地坐在马上,仿似一尊活的玉像,那双令人见之忘俗的眼睛映着火光,却从来不曾将任何凡人的身影纳入眼底。风更强了,强敌环绕中,他还能抬头遥望一眼前路,说:“……原来如此。”
几乎与此同时,宗正平厉声下令:“放箭!”
黑色的利箭刺破了黑色的夜,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穹,将天上地下照成一片惨白,陆定渊回过头来,电光在他的黑眸中一闪而逝,下一刻骤然亮起的,是比电光更雪亮的刀光。
雷声轰然炸响,血色冲天而起。
大雨滂沱,几乎下了一夜。
天色未明,便有人匆匆沿路寻来,山道滑泞,道旁水流汇聚成溪,四溢漫流,暴雨毁去了几乎所有痕迹,来人控马越过横倒在路中的断树,绕过泥石陷坑,深一脚浅一脚,一路寻寻觅觅,天光越来越亮,他骤然勒马停步,凝目看向一道淌过路面的水流。
水中有极淡的红色。那是被稀释了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