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起飞

“我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很多事情还不知道。”封深说,“我会去看,去想,去学,我会在这里生活。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陆定渊平静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封深微微低头说:“对不起。”他不再追问陆定渊。

应当是因为将二人联通起来的天人手段能够摒除一切言辞的矫饰,这竟然是陆定渊数年来听过的最诚意,最干净的一句道歉。陆定渊沉默下去,他的手仍放在封深手中,在他想到自己应当说些什么之前,封深说:“你伤得很重,已经睡了两个昼夜。我们现在在离河不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你要出去看看吗?”

他起身走到这间几乎看不出是临时搭建的小屋门边,掀开草编的帘子,越过少年还不够宽厚的肩膀,陆定渊看见了天高云阔,风摇树影,清气徐徐而入,吹动鬓边的发丝,他下了藤床,缓缓走出门外,与封深并肩而立。

暖色的天光照映他霜雪般冷淡的眉目,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他在看这个仿若隔世的人间,封深在看他。

他记起万念俱灭时所见的云霞漫天,此时也是满目彤云,夕照如金,天色苍青,火烧似的云间有微星闪烁,青山绵延,苍林如墨,暮雾融融,不见人迹,陆定渊收回目光,看见他们所在的茅屋倚树而建,斜阳将长长的影子投到他脚边,门前树下垒着一个土灶,一口小锅架在灶上,灶膛里火苗跃动,锅中白汤翻滚,香气四溢。

陆定渊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浔阳道与百越道的交界之地,河亦名浔,从此去往五百八十里入东海。”

封深轻轻点头,他不多话,陆定渊却知道他定然在环顾之间已经将所有该记的记下,接着封深看向他,问道:“要喝汤吗?”

陆定渊不问封深是如何在水势浩荡的浔河中发现他,又是如何救他,他也没有更多追问封深的来历,他喝了封深从河湾捕来的鱼做的鱼汤,炊具十分简陋,鱼汤却很鲜美。

然后休息一夜。

当他于晨光熹微中再醒来,昨夜倚墙而眠的封深走出屋子,端水进门给他洗漱。待到陆定渊理好衣着,封深问他:“如果我想走入人群,应当去哪个方向?”

因为封深不能短短一夜便从那几句对答中学会此地语言,他们站在高坡上眺望地势时仍是手挨着手。当陆定渊低头回想这三方之地的种种情势,是哪一方更利于身边奇异的少年行走人间时,封深在旁边说:“你的伤还要最少四十五日才能好全。”

陆定渊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封深说:“不过要飞已经没有大碍了。”

陆定渊仍然在想着,封深站在他身旁,不久后陆定渊抬起头,在说出自己的思量之前,一个字后知后觉地滑了出来,“飞?”

陆定渊从不错听别人的话,这次也一样没有听错,封深说:“我不认识这里的路,从天上看更清楚。”

陆定渊看向他,问道:“怎样飞?”

“这样。”封深说。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一揽,自然而然地揽住了陆定渊的腰,陆定渊首先感到的却不是排斥,而是惊异,高坡上长风猎猎,鼓动他的袍角,清风透体,似乎也带走了他的肉胎凡骨,他的身体竟然变得极轻,又一阵风迎面吹来,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眼看着嶙峋的山石、石上的草叶、摇曳的树冠依次擦过他们的靴底,大地渐渐远去,他们乘风而起,像两片相贴的树叶一起被送往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