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堂到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轻轻跪下)陆定渊转过头去,不再看封深的眼睛。

他想看见这个少年的真心,却忘了在凝视时,在对方的心湖也会有自己的倒影。

你信我什么?

我甚至没有同你多说过几句话。

你又怎知我信你?

我明明已经心如死灰。

但他没有说出一句已经被修炼成本能的讥诮话语。也许是因为浮空无依令人难有活在人间的实感,即使日光明朗地照在他身上,陆定渊也觉得此时并非身处现世,而是从一个梦掉进了另一个梦。

行走刀尖十余年,他见过太多的“好人”一步步走向沉沦,初见时他们或克己复礼,或主敬存诚,无不以圣人之言为念,但陆定渊冷眼旁观,官场总会将他们的棱角磋磨圆滑,无论意气风发的青年还是老成持重的长者,最终都会给自己套上一模一样的铁范,说一样的话,干一样的恶事,变成他们信誓旦旦说绝对不会变成的模样,并以此为傲。

而当陆定渊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的骄傲又是那般轻易破碎,做出种种摇尾祈活的丑态。

陆定渊已经看得很厌倦。

他想象不到少年究竟来自一个何等模样的天界,他有少年的外貌,也有少年清澈的意气,即使他毫不掩饰地在陆定渊面前展示他的强大,陆定渊也并不觉得他狂傲讨厌。他不得不将目光重新投向这片广阔天地,好让自己忽略心头那似一片鸽羽飘落引起的涟漪,但他很快又想到封深说只有经由此地土生土长的人,他才能真正看到这个世界,所以他的所见所感,也是封深此时此地的所见所感?

陆定渊垂下眼睛。

青空浩荡,却太过空旷孤独,人的目光再轻,最终也要像落叶归根,回到大地。他举目四顾,目光倏然一凝,落在一个方向。

封深也随他看去,目光也定住了。

比起陆定渊这样的凡人,他的目力只会更为长远,所以只消片刻,他就同陆定渊说:“那里有人在杀人。”

浔河分出去的一条支流绕过青山,青山如簇,环抱一座小城,城头有人,城下也有人。一个呼吸的停顿后,陆定渊说:“倭寇进犯。”

封深看向他,他问:“是敌人吗?”

陆定渊冷冷地说:“是。”

倭寇进犯。

昌江城要完了。

惨叫和怒喝声隔着木板和泥土传进来,蜷缩在地窖里的三个小姑娘瑟瑟发抖,用颤抖的手抱着两个加起来才有自己那么大的女娃,十四岁的卢苗在恐惧中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三日之前,城中的大户人家便携家而逃,今日清晨,守了一夜城的城民刚刚从梦中醒来,便又接到县令不知所踪的噩耗,同时不见的还有县丞、主簿和典史,再加上马厩里最后的三匹驽马。他们这一逃,昌江城就一个官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