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要反

“你们是一定要死的。”

他直起身,离开法桌,步下石阶,慢慢走到师爷和林兴贤三人面前。

“祝明志及其党羽经营东南多年,已成气候,尾大不掉,皇帝陛下想要剪除这毒瘤已经很久了。”他的声音落在他们的耳中,声调几乎算得上温和,蕴藏其中的杀机却令人遍体生寒,战栗不已,“锦衣卫在东南盘桓三月,快要将祝明志逼得狗急跳墙,昌江城之难必须发生,不是因为祝明志要向庙堂显示东南无他不可安定,更要紧的是此城有地之利,一条山道通入浔阳腹地,倭寇占据昌江城,便可由水入山,威逼浔阳——而浔阳各地由于两年水旱连灾,已是民不堪命,地方官府也是疲敝至极,只待有人煽风点火,一触即燃……”

师爷面色苍白,林兴贤的嘴唇都颤抖了起来,“这,这……”

“要救昌江城,人马只能从湖州调。”陆定渊说,“等他们来到,正好给你们收尸。”

“那,那可怎么办呀大人!”年纪最大的文书膝行两步,抬起老泪纵横的面孔,“上面的大人铁了心要我们的性命,我,我们该怎么办呀!我们能去哪里呀!”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抓陆定渊的衣摆,又在半途颓然垂下,浔阳吃紧,东南两府又何处不吃紧!昌江城保住了七成夏粮,收的税却比往年多了两倍!本以为节衣缩食也算安稳,又有谁人能料到连这一点点安稳也是镜花水月!

“这可是整整三千九百二十七条人命呀!”他大哭道。

“逃,”师爷直着眼睛说,“逃吧,可又能逃多少?”

“以昌江之名逃出,流窜各地的,”陆定渊淡淡地说,“皆是倭寇细作,欲兴民乱之祸,见者当斩,告者有赏。”

又是片刻的死寂。

林兴贤双拳骨头握得咔咔作响,作为率领昌江城民抵抗了“倭寇”来袭足足两天一夜的人,连知县弃城而逃也不能让他绝望,此时听闻的种种密辛虽然对这个人到中年的捕快的打击不亚于天翻地覆,但只要想起死前那一刻的万念俱空,后背的那根轻易不肯弯折的脊梁又撑住了他的身体。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的封深。

这名少年不久前在他们面前展现了神人般的伟力。

他猛然一个激灵。

努力咽了口唾沫,他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昌江城黎民已处万死之地,求二位大人哀怜,为这数千无辜百姓指出一条生路!”他重重磕下头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等愿殒身以报,万死不辞!”

三十余年的生存智慧让他不敢说请这二位帮人帮到底,既然救了这一城的人,就不应再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对这些出身富贵,从汇聚天下文气与财力的京师之地来到东南这种穷乡僻壤的锦衣卫来说,不要说他刘兴贤的那一点身家,恐怕整个昌江城如今能搜出的财富加在一起,也不能让那位为首的青年多给他们一个眼神。

他只能用近乎本能的直觉去赌一件事,这两位纡尊降贵涉足昌江城,定是因为这座城,抑或这座城的人对他们有用!

他下了哪怕磕到脑浆崩裂的决心,第一下就让额头红肿起来,又是一下,他已眼前发黑,第三下才刚刚抬起,一只手掌就托住了他的脑门,他用了那样的大力,收势不住,那只手竟纹丝不动。

是封深。

刘兴贤根本没看到他是何时来到他面前的。他又听到那位锦衣卫大人说话:

“昨日之前,你们一城之人绝无生理。今日却不同了。”

他平静地说:“因为陆定渊死了。”

刘兴贤还在头晕目眩,还不能将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同记忆的碎片联系起来,旁人却“啊!”地惊叫了一声,惊疑不定地看向那名众人中心的美丽青年。出声的却不是别人,而是那名暂时没人顾得上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