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要他一个贱籍的捕快去追杀一个堂堂二甲出身的堂堂知县!
还必须要昌江城出身的人亲手捅进致命一刀!
这是什么样的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林兴贤活到这把年纪,只有一些同三教九流混迹的微末见识,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无法无天,锦衣卫确实如传言所说横行无忌,除了天老大便是他们老二,恐怕连真正的皇亲国戚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这样悖逆之言。
林兴贤知道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他日后恐怕会不得好死。他想起那双多美丽就有多可怕的眼睛,可是倘若他不做,怕是活不到日后。
即使身上冒出了层层的寒栗,林兴贤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愤怒。想到这一点,他又从心底发出一个寒战。
这寒战有多少是因为被驱使去坐大逆不道之事的恐惧,还是因为心中从未敢对任何人言的隐秘愿望即将得到实现的欢喜?
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林兴贤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前方。
他正站在昌江城唯一一条南北达大道的街心,各家店铺大门紧闭,人群围拢成一圈城墙,只在两边让出两个入口,差役半拖半拉,将那些被放置了一夜的倭寇从人墙之外带入场中。
他们恶狠狠地将这些恶贯满盈之徒搡倒在地,激起一阵痛嚎哀告,接着又将他们个个分开,看得出他们是想将这些罪人摆出面向百姓低头认罪的模样,但这十几人的骨头已经断得彻底,人似烂泥,摆弄一阵无果后他们放弃了,只将他们的脑袋抬高,垫上枕木,露出脖颈。
围观百姓一阵骚动,却不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肆虐沿海的倭寇要在他们面前伏诛,而是因为刑场另一侧的土台,那放着一张太师椅,应是知县所专的位置上,有一人在簇拥之中抬步登上,一拂衣摆,施施然坐下。
他甫才出现,那一身华服及比华服更盛的气度便极为引人注目,在意识到他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之前,台下众人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当那人在日光下坦荡显露的面孔,便是昨日对陆定渊有过惊鸿一瞥的昌江城人,此时也感到一阵猛烈的目眩。
陆定渊坐下之后,林兴贤便后退两步,带领昌江城县衙诸人一起曲身半跪在地,“下差(草民)见过大人!”
人群发出一阵参差不齐的惊呼,虽然这些见识短浅的黎民百姓所能接触和想象到的上官,几乎都是年长威严稳重如山的形象,从未见过这般仙人般的模样,可是以林捕头为首的官府中人对其的恭顺绝不作假,再定睛一看,昨日那位神仙少年已换了一身劲装矗立在那位美貌得简直非人的大人身边,敬畏便从人们心中油然而生,纷纷随之拜倒:“见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