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隐身于幽微之所的草薙明月,在他那双无底的黑瞳中,早就轻轻闪过的心光,是否先已察觉了在少年的叙述中,那不得不使人以窥探下流谋划的眼神看去的、趁虚而入的嫌疑……
在那样的人生境遇中,本就内敛、敏感的,失去一切的少年。在那时候,只要让他感觉到被爱……
只要粉饰一下,运用一点关怀和爱暖,就可以轻易赢得那颗绝望的、单纯的心啊。
不知火知弥想着,是否草薙明月已勾勒出可能的真实,这是他送自己亲眼来看的原因之一?
如果是,那个少年真是温柔残酷。那极致的、凌驾于尘世之上的残酷,存在于那双幽美的黑瞳,和那颗轻轻跃动的、能感知到鬼神之语的心脏中……
不知火知弥动了动身体,抬起手,将半开的窗子一拳击碎。
整个窗子应声毁落,尖锐的玻璃碎片暴雨般散落一地。
突发的厉响让屋里的人大惊失色。
暧幻的声影都被打破,像沸腾水面上破裂的波纹。
如花如水,转瞬即逝。荒谬的爱……
不知火知弥像一尊高健的黑色恶神,走进房间里。
“你是……你是谁?!”在灯光下,那相貌漂亮的男人满脸惊慌,身边的莺声燕语则瑟瑟发抖。
不知火知弥陷入无底地狱般的短暂沉默。
男人骂了句脏话,“混蛋!我要叫人了!”
不知火知弥抬起手,像恶神抬起了握着利刃的魔手。
他猛地一砸,轻松恐怖的力道,将床边的电话砸得稀烂。
“啊——!”女人尖叫起来。
独立的、没有邻居的小公寓外,月光青惨惨地、寂静地照落。
男人的眼睛翻起一点恐惧的眼白,向上仰视着那个怪恐的人。
“那么……”不知火知弥微微张嘴,吐露沙哑的、仿佛来自地狱之河深处的声音,“你都知道,老师。”
“你是……”男人的喉结紧张地吞滚着。
“不仅知道,而且是故意让我为你去赢黑金。”不知火知弥的脸完全隐没在黑影里,只有点滴的水痕流落下来。
“……知弥?”男人叫着这个名字,如此顺遂、流畅,让人恶心。
“而且……”不知火知弥慢慢抬头,在灯光的微照下,露出一点脸孔上的恐怖痕迹,“你并不喜欢男孩,你忍着恶心也要和我演戏。”
“果然……果然是知弥吗?”男人咬紧牙关,忽然狠狠地咧开笑容,“是啊!我一直认为你很恶心,小鬼!”
不知火知弥颤抖着握紧拳头。
“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只不过看上你有点来钱的能力……”男人似乎对很多人说过这样的话,在他的字典里熟练地挑选着无情的词句。
他猛地揽住身边人的肩膀,像是气急败坏,像是忍耐至极,大声说着,“这才是我喜欢的!而你那种满是肌肉的、黑乎乎的身体,我抱一下都会浑身恶寒!”
不知火知弥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你可以直说的。”他的声音有些无力,像是对喜欢的人轻声细语,不要搅扰对方的心情,“你直说对我感到恶寒,我绝对立刻离你而去。你没有……不仅如此,你利用了我。”
“你应该庆幸曾得到过我的关怀!”男人流着冷汗,不屑遮掩心里狂放不洁的野兽,“你快活不下去啦,你那时满身的绝望气息!我让你多活了一阵,你该感谢我。”
“感谢你。”不知火知弥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轻轻地、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所以说,不要废话了,小鬼……”一直没有看到对方全貌的那个男人,轻蔑地瞥来一眼,“你打破玻璃,我就原谅你……看在有那么一点可怜的交往份上。”
“……”不知火知弥听着那语气,像是驱赶一只肮脏小动物似的语气。
“对你来说,”少年淡淡道,“我就像一条小狗,是吧。”
“……你!”男人感到莫名的寒意,莫名地、几乎肉眼可见地,朝自己咬了过来。
寒意的湿气像食人妖怪的舌头,将他慢慢卷住。
诡恶的气氛含着杀人的寒颤,在房间里幽幽弥漫。
“‘打破玻璃还能原谅’,这就是我的报酬。”不知火知弥缓缓抬手,双手上下交错,揪住了雨衣的扣线。
仿佛打破了魔狱血水的黑瓶,猛然撕裂长雨衣的声音与视撼,将这阴惨的死气猛地充满房间。
“啊……!”惊惶的男声和女声,像是活着就被宰断了献祭的身体一样。
在撕裂开来的雨衣下,不知火知弥那宛如岩石妖怪般的、布满毒虫般恐怖肉纹的身体,连同脸上也长满裂痕的模样,赫然出现在这小小的魔屋中。
他的脸像魔怪一样充满刻毒的极怒,眼白凸出,流动着刺眼的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呜啊——!”那两人的嗓子先是被掐住,断气的鱼一般干渴地张了两下,才发出恐怖的惊叫声。
“我为你甘愿赌上生命,为你赢得那沾满鲜血的钱,为你拼尽一切……”不知火知弥那骇人的魔怪面孔,撕裂似地对着那个男人,“得到的报酬,就是‘打破玻璃还能原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