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这种音乐专家,我找了无数个。”三岛转回视线,望着钢琴,“我这么说,你大概会认为我很自夸,但事实就是——我是个音乐天才,钢琴和我拥有同一个灵魂。”
草薙明月沉吟半秒,声音仍是幽静淡然,“是这样吗?”
“不仅仅只是重复前人的作品,将那些数百年沉淀的大师作品,拿来反复演奏……不,不仅仅是做这些重复的事情。”三岛握起手指,显得拳头上骨节痕迹瘦削突出。
草薙明月正了正身子,从轻靠的钢琴边沿上稍微离开。
“真正的音乐家,必须有伟大的作曲能力……完全出自自我灵魂的、那能够将自己的一切定格在永恒世间的能力啊!”三岛的喘气声渐渐加重,好像说出这些话,让他经受着巨大的疲惫和痛苦冲击似的。
“而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作品,出自于我灵魂的钢琴曲……”他猛然看向草薙明月。
草薙明月双手插着裤袋,姿容闲谧,随性挪了两步,在琴台上轻步走着。
三岛的眼睛追随着少年,眼珠轻动的时候,能看到深埋在眼珠底部的红血丝。
“我的作品必须吸收更多灵魂的认同与灌注,不应该只是默默无闻。我的音乐、我的钢琴……如果只是沉默无声的话……”三岛痴痴地重复着。
“你的意思是,你的作品足够大放光彩,使你的音乐才能得到世人的关注?”草薙明月悠然移步,转过淡冷的眼神,看了三岛一眼。
“关注!不,不仅如此,就像那些永恒的大师之作一样……”三岛轻抚着琴键,对待钢琴就像恋人一般。
“你认为自己具有这样的才华?”草薙明月淡声道。
“没错!”三岛毫不犹豫,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真切的呼声。
他一下子转过头,看着姿容俊静的少年,“但是那些混蛋……那些该死的什么音乐大师、行业权威……”
草薙明月微微歪头,没有说话。
“‘还不错’、‘大致还蛮好的’……这种让人恶心的、高高在上的敷衍用词……”三岛咬住牙关,像野兽在撕扯着猎物的皮肉。
“这样的评价还挺好的。”草薙明月轻耸了一下肩膀。
淡然磁性的话语,让三岛的眼睛瞬间睁大,那些红血丝像细微的蛇一样,几乎从眼珠里鲜红地钻出来。
“哼!浪得虚名的家伙们……完全是凭借所谓的资历,和一些根本称不上完美之作的作品,在那里摆架子。”三岛侧身坐在琴凳上,一手放在钢琴上,紧紧握拳。
“他们和我说得最多的、最可笑的一句话是……”他突然笑出声来,“说我的曲子轻飘飘的,缺乏生命的深度和庄重!”
草薙明月微微凝眉,像是在认真品味这句话。
“生命的……深度和庄重……!”三岛将这句话咬碎,又冷笑一声,“我这种年轻的年纪,用所谓生命的厚重之类的词来搪塞我,这是完全的敷衍,看不起我……”
草薙明月淡淡道,“总之他们拒绝发表你的作品,也不肯为你背书。”
“他们能欣赏真正伟大的作品吗?躺在前代大师的荣誉上,在那里像跳梁小丑一样滚来滚去,只要沾染上一点看上去很厉害的音乐家光辉,就自恃不凡了!”三岛霍然站起,脚下燃着火焰似的,姿态凶狠地乱走两步。
他赫然转过身来,看向草薙明月,“我气得发疯,我不甘心……然而我没有任何力量和他们对抗。他们有名望,有话语权……”
草薙明月淡静面对着浑身邪火的三岛,只是说道,“那你找到我也没有用,我更加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呵呵。不……”三岛沉下眼神,眼里有似乎不正常的、狂热又寂静的暗影,“因为听惯了这些什么生命深度的烂话,我反而得到了提醒……”
他用力一摊双臂,“想想那些过往时代的音乐大师,贝多芬、莫扎特……尤其是莫扎特!他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也陷入了迷茫困苦的境地,无人问津、无人欣赏……”
他快步走了几步,靠近草薙明月,将那双深藏着炽热暗影的眼睛,看进对方的眼眸中。
“但是,他最伟大的作品、那永恒的《安魂曲》……”三岛颤抖着声音说道,“就是在他寂寥死去之后,被世界永恒铭记的啊!”
草薙明月听到对方咬紧了“死去”这个字眼,微微侧头凝聚视线。
“生命的深度和重量!”三岛的声音里越发含着狂热的气息,“这提醒了我!多少名家大师,都是死后才被认同。不是他们的作品不好,而是生命的凋零、那不可挽回的死亡,以最凄美震撼的方式,将他们的作品推到世人的眼前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草薙明月的手臂,“所以我想,再这么毫无希望地徘徊在那些混蛋音乐家中间,是没有结果的!我必须像那些不朽的大师一样,用最震撼的方式……”
“不好吧,三岛先生。”草薙明月只用轻风似的淡然语气,就截断了三岛几乎失控的狂热话语。
三岛像是被突然的冰冷暴雨浇透一般,浑身狠狠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