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回国了

欧阳乾的葬礼办的很低调,除了他的儿女和孙辈以外,只邀请了几个生意上的伙伴出席。

黄道平知道颜与不想和欧阳家的人打交道,便没有自作主张将她介绍给到场的客人。尽管如此,大家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威廉身边的中国女孩儿。

不少人对颜与的身份产生好奇,猜测她可能是威廉的女朋友,几位上了年岁的家族成员在看清颜与那张精致美丽的脸蛋后,纷纷露出惊讶之色,旋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故作镇定的移开视线,只是他们的脸色都较之前有了一点变化,看起来苍白了不少。

颜与对周围的窥视和好奇视若无睹,静静地站在威廉身边,注视着工作人员将装有她外公身体的棺椁轻轻放入那个小小的土坑里,直到泥土覆盖住棺材,直到面前的土堆被压平,直到正午的阳光照在她冰冷僵硬的手指上,她才终于确信,外公真的走了。

想到那个时而开怀大笑,时而掩面低泣,困在回忆里不愿意走出来的老人,颜与不禁落下泪来。

黄管家说外公是带着幸福和满足离开人世的,但她心里仍有遗憾,如果那些天能多陪陪老人,哪怕是陪着他在夕阳下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陪他听听他最喜欢的肖邦,也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葬礼结束后,大家要回到古堡一样的庄园去,律师将在那里宣布老人的遗嘱,离开墓地前,颜与依依不舍地看着矗立在草地上的墓碑,在那个墓碑旁边,安放着她母亲的骨灰。

一大一小的两个墓碑直挺挺地站在阳光底下,宛如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并列站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依靠。

正如他们生前那样。

外公,妈妈,我走了。

过些日子再来看你们。

颜与强迫自己将目光收回来,走向站在车边的黄道平。

上车后,黄管家提醒她,一会儿不管那些人说什么都不要理睬,乖乖坐在威廉身边,不要和他们置气,把事情交给他来处理。

外公离世后,颜与对管家的怀疑和抵触情绪全都一扫而空,现在只剩下一种相依为命的惺惺相惜。

这几天,她帮黄管家整理外公的遗物,找到了很多他们年轻时的照片,还有许多她妈妈成长阶段的记录影像,她从管家的回忆中,听说了很多往事,渐渐明白了这位老人为何会在确认她是欧阳靖雯的女儿后,露出那样欣喜狂热的目光。

欧阳靖雯是欧阳乾的女儿,但是在她成长阶段,陪伴她最多的人其实是欧阳乾的得力助手黄道平。

他将欧阳靖雯视作自己的孩子,却没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赶到她身边,最终落得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凄惨结局。

欧阳乾在痛失爱女的一系列打击中变得神志不清,寻找欧阳靖雯亲生女儿的艰巨任务,以及守护属于欧阳家的重任就落到了黄道平的身上,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往返于世界各地,打理欧阳乾留给女儿的资产,竭尽所能维持着这个家族往日的荣光,一度让人忘记,他已经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他是欧阳乾的管家,更是这个家族的守护者。

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给予过他感动,也带给他伤痛的家族。

颜与希望他将来能够卸下身上的担子,和她一起回到中国去,在那边安度晚年。

黄道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半是感动,半是欣慰的说:“我想再陪陪他们。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中国找你。你母亲小的时候,老爷在苏城为她买了一座古宅,过段时间,我请专业人士去修葺一下,将来当做你的嫁妆。”

“我…我才16岁。”现在提嫁妆的事,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黄道平笑了笑,没有说话。

坐在前面的威廉转过身来,问她:“你什么时候回中国?”

“明天或者后天,暂时还没又定下来。”颜与问:“怎么了?”

“我和你一起走。”威廉说。

颜与眉头一皱,满脸都写着拒绝,“为什么?”

“我要去中国谈一笔生意,顺路。”

颜与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直到现在,她都没看懂威廉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尽管他这些天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婚约的事,也不再以她未婚夫的身份自居,但她依然能感觉到,威廉并没有放弃和她履行婚约的打算。

威廉是个中俄混血,比她大十岁,是黄道平在欧洲做生意时捡回来的孤儿,精通中、英、俄、法四国语言,很有商业头脑,对帮助他脱离苦海的欧阳乾和黄道平十分敬重,这些年也暗中派人去容城以及周围的几座城市寻找过她的下落。

正因为他一直坚守着对欧阳乾的承诺,才会对婚约的事念念不忘,据说他直到现在都没有谈过恋爱,也从不乱搞男女关系,洁身自好,貌似到现在还是一个处男,在人均浪子的欧阳家简直是一股清流般的存在。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去找我男朋友的麻烦,我就不认你这个叔叔了!”

威廉转过头来对她翻了个白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叔叔,我没你想的那么老!”

颜与据理力争:“你是我外公的养子,相当于是我妈妈的弟弟,就算不是我的叔叔,也该是我舅舅。”

威廉说不过她,只好找黄管家求助,黄道平不想掺和他们俩的嘴仗,干脆闭上眼睛假寐。

真好,威廉是一个重情义、有担当的的男人,颜与是一个聪明有主见的女孩儿,倘若老爷和小姐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和高兴吧。

他们是最后离开墓地的,当他们一行人到达庄园时,其他人已经在议会厅等候多时了。

颜与在一双双或好奇,或厌恶,或恐惧的眼睛的注视下走进议会厅,坐在了指定的座位上,威廉坐在她的身边,凭借着高大宽阔的肩膀帮她挡住了一部分不算友善的目光。

律师宣读完老人的遗嘱,议会厅顿时像一锅滴入了冷水的热油,瞬间沸腾起来。

他们有的在说英语,有的在说法语,还有的用上了西班牙语,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颜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心思听,含着一颗橙子味的水果硬糖坐在椅子上发呆。

威廉见她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脑袋都快埋到桌子下面了,看起来有几分可怜,以为她被这些人野蛮粗鲁的样子吓到了,忍不住出声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

颜与抬头,用一种关爱xx的眼神看着他。

威廉注意到她两侧不对称的脸颊,以及她那看白痴的眼神,气得想把她塞到桌子下面。

之前黄叔叔提醒他,颜与和一般的小女孩儿不一样,说她很聪明,很冷静,他当时不以为然,甚至还笑了,觉得颜与再厉害也就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儿,能厉害到哪儿去?

现在他明白了古老中国那句古老谚语的智慧。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颜与确实和普通女孩儿不一样,因为正常人不会在律师宣读遗嘱的时候躲在角落里吃东西。

颜与如果知道他内心的郁闷,肯定会一本正经的纠正他,她不是偷偷地吃东西,她是正大光明的吃。

至于那些因为没分到多少家产,无能狂怒的亲戚们,她则完全没有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黄管家说,这些人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回来一次,即使来了,也不会留宿,他们宁愿住在市区的酒店,也不愿待在古堡里多陪陪自己的祖父(外祖父)。

他们痛恨欧阳乾当初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并将他们全都驱逐出风雷集团的行为,所以不愿意花时间和精力来维系与欧阳乾之间的亲情,一边在心里记恨他,诅咒他,同时又惦记着他的资产,想在他离世后分一杯羹。

对于这种连面子工程都懒得做,还要腆着大脸回来争家产的人,颜与多看他们一眼,都怕脏了自己的眼睛。

遗嘱是早就公正过的,即便他们闹到法庭上,也占不到便宜。

再说了,有黄道平在呢。

黄管家年轻时跟着欧阳乾走南闯北,那也曾是刀尖上舔血的人。

如果没有他多年来坐镇欧阳家,只怕欧阳乾的这些儿孙们,早就把他的资产掏空了。

黄道平扫一眼吵的最凶的那几人,给威廉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带颜与离开。

威廉会意,提着颜与的衣领把人拖走了。

之后的事,颜与没去看,也没去打听,只知道那些人连午饭都没吃就相继离开了,想来应该是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威廉问她今后打算做什么,她说她要上学,然后考一个不错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可疑考虑去考个公务员什么的,或是开一家花店,火锅店什么的。

威廉问她想不想学习管理去做投资,颜与摇摇头说:“我觉得外公留给我的钱,还是放在银行里保险一点。做生意风险太高了,可能一不小心就赔的倾家荡产。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钱够花就行了,当然,如果你想拿我的钱去做投资,我可以抽出一小部分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威廉说:“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把眼光放的长远一点,让黄叔叫你做生意,将来有一番自己的事业。”

“我就想做一条咸鱼,没那么大的理想。”

“可是……”威廉迟疑了一下,“你的那个男朋友……”

“怎么了?你又想说什么?”

老实说,颜与很不喜欢听到别人议论池钺,因为这些人每次点评他的时候,总免不了要拿他的家世说事。

拜托,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又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如果能自己选择父母的话,谁不想做首富家的孩子啊?

“你别激动。”威廉发现,每次他一说起颜与的男朋友,这个女孩儿就会竖起全身的尖刺,像一只被激怒的刺猬,时刻准备着扎死他。

“我只是觉得,他的家世配不上你。即使没有父亲给你的遗产,你也是颜家的大小姐,即使他努力拼搏一辈子,也比不上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女人应该找一个比自己厉害的男人,找一个能征服你的——”

颜与听到这里,真的忍不住了,抬手打断威廉的话。

“只有奴隶才渴望被人征服。”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需要的是一个尊重我,珍惜我的人,而不是一个把他的成功凌驾在我的幸福之上的征服者。即使他将来挣不了大钱又能怎么样?我有的是钱,大不了,我养他呗。”

“不是所有女性都愿意成为男性的附属品,也不是所有女性都渴望被人俯视,我这人颈椎不好,不喜欢仰视别人。”

颜与其实不太能理解,出生凄苦的威廉为什么会在脱离他最初的阶级和生活环境后,瞧不起同样出生在贫苦家庭的池钺。

他既然了解了池钺的家庭背景以及他现在的处境,难道不是该比其他人更加理解和赞赏对方的努力吗?

如果没有黄道平的一时心软,他或许早已经饿死在东欧的街头,他怎么能用这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去评价一个从来没有得罪过他的人,他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否认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有的人,一出生就是牛马。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公平,有的只是那些看穿了生活的真谛,却依然愿意为之努力的人。

相比之下,颜铭在这一点上就比威廉要好很多。

他的朋友里,既有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代,也有很多像池钺一样无法依靠父母,独自在社会上打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