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傅时靖又成功免于一难,傅老爷子虽然脾气暴烈,但不至于在贺猗这么一个小辈面前动粗,何况从第一眼见到贺猗起,眼前的这个青年并不像外界所言的那样不堪,毕竟一个人的气质和面相从第一眼瞧起来就与贪财好礼另有所图之人有着本质的差别,那双眼眸里的情绪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杂念和多余的心思。
傅老爷子历经半生,自然看人极准,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贺猗有可能是装的。
“你要是想替这混账东西求情或者结婚一事,我劝你慎言,我虽然不至于迂腐古板到必须要求膝下儿孙传宗接代,但也绝不允许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踏进我傅家的大门,败坏傅家的门风和传统。”
这话着实说的难听了点,甚至足以让人无地自容。
但贺猗不觉得,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况且贱受曾经在圈子里留下的那些事迹和名声也确实不太好,即便他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受害者。
跟人家的长辈谈话自然不能以公道论处,因为你是要谈情而不是说理,就算道理说的头头是道,对错分的明明白白,总不能一上来就按头人家错了吧。
“这个我知道,傅爷爷不用担心。”
贺猗能明显感受到傅时靖的怒火又开始躁动不安,他用力抓紧了傅时靖的手指,避免他又中途生什么是非,迎着傅老爷子凌厉的目光,泰然自若地一笑,“我这次来,不单是为了结婚这件事,是为了见您一面。”
“见我?”傅老爷子明显有些意外,胡子一翘,冷哼了一声,“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年轻人,你可别指望着我年纪大想在我这里打感情牌。”
居然被说中了。
贺猗心里汗颜,不过依旧面不改色地拍着马屁,“傅爷爷不愧是慧眼如炬,居然能看得出晚辈心里的想法,说实在的,有您这样的长辈在旁教导辅助后辈,着实让人羡慕,依我个人拙见,多多少少觉得傅总有点不识好歹了。”
傅时靖:“……”
“你什么意思?”傅时靖脸色黑的堪称锅底,贴在他肩头声音极低的骂骂咧咧,“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吗?怎么到头来替老头儿说话了?贺猗,你……”
虽然这马屁拍的多少有点刻意了,但好歹拍在了马屁股上,傅老爷子和颜悦色了不少,看起来十分受用。
“你倒是嘴甜,比这个混账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是晚辈的荣幸。”贺猗正色下来,“所以接下来,晚辈有些话想同您说说,不知道傅爷爷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借一步说话?”
傅老爷子同意了,一场闹剧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被贺猗收了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对贺猗也有了不小的改观,只剩下傅时靖一个人一头雾水。
一直到晚上,宴会结束,傅时靖都没看见贺猗的影子,他托人去找过,但是傅老爷子拒不见面,傅时靖没办法,只好一个人坐在房里等。
这期间傅成学也来了一趟,不过对于傅老爷子单邀贺猗谈话的举动也是一无所知,直到天快要亮时,清晨的花园里起了些大雾,傅时靖凭着直觉一路找寻了过去,果然在一簇簇紫色的薰衣草丛中找到了贺猗。
贺猗就坐在喷泉周围围砌的石头上,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独留着一件衬衣裹着他劲瘦挺拔的身躯,袖扣被挽到手肘,能明显看到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身体摸上去冰冷的像块石头,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上楼找我?”
傅时靖在他眼前蹲了下来,温热的手心盖住了他冰凉的手背,一瞬间,把贺猗游移的神智拉了回来。
他本来担心老爷子会为难贺猗,或者是私底下威胁贺猗让他对他说些口是心非的话,但事实看上去并非如此,贺猗自始至终都表现的很平淡。
可他越是这样,傅时靖就越是放不下心,趁着贺猗泡澡取暖的时候,傅时靖又跟个土匪一样闯进了浴室。
似乎对于他这样早就见怪不怪了,贺猗只是反应迟缓地抬了一下眉头,还没来得及起身,下一刻,傅时靖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就跨开长腿一脚踩进了浴缸里。
“你每次就不能等我洗完了再进来?”
水珠随着动作幅度不慎被溅在了脸上,贺猗蹙起眉头下意识躲开了些,傅时靖不由分说地扑了过来,挺身挤进他两.腿之间,低头捧着他的脸吻住了他。
浴缸是圆的,挺大,足够他们两个人并排坐,但是傅时靖这么个一米八七的大个儿,一上来就跟座山一样往他身上压,这就没办法了,贺猗只能尽量把自己贴在浴缸上,给眼前这个不知餍足的男人腾出来一点地方。
前天嘴唇刚被咬破了皮,连痂都还没结齐呢,这会儿就又因为傅时靖重新渗出了血,被热水一浇,火辣辣的一阵刺痛,贺猗眯起眼睛,突然毫不留情地反咬了一口回去。
“嘶……”
傅时靖显然被他咬的不轻,皱起眉头舔了舔唇角,低下头看向他被水雾淋湿的脸庞,神色慵散的一笑,“怎么报复心那么强?”
“只准你咬我,不准我咬你?”贺猗嗤之以鼻,“傅先生,好大的官威。”
视线落在贺猗早就不自觉泛红的耳尖上,傅时靖被他勾得心头发痒,伸出拇指擦了擦他饱满的下唇,戏谑一笑,“想咬可以啊,不如换个地方试试怎么样?”
这话他也就说说而已,贺猗看着容易妥协,其实心胸傲气的很,脾性越是温柔的人往往骨子里越难驯服。
虽然这种事在夫妻或者情人之间再正常不过,但贺猗毕竟从一开始就对他心怀芥蒂甚至反感,平日里连主动亲他一回都不肯,更不用说还心甘情愿地服侍他。
然而事实总是出乎意料,他说完这句话后,贺猗很干脆地笑了一声,“你要是想,我也不是不可以。”
“……”
被水淋湿的黑发软嗒嗒的趴下,滑到了耳边,贴着他被水雾蒸的薄红的脸色,那双凤眼像只猫一样慵懒的微眯着,眼底的情绪却理智冷静的让傅时靖吃惊。
“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贺猗把视线从他脸上挪开,垂下眼睫,伸手要去解他的腰绊,从这个视线刚好能看到贺猗挺直完美的鼻梁和线条流利的下颌线,那副从未有过的乖顺模样,着实清冷的迷人,看得傅时靖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喉头。
可很快,理智回笼,他一把攥住了贺猗的手腕,把人从身前给拉开了。
“老爷子跟你说什么了?”
“……”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他一问出声,贺猗突然就沉默了下来,傅时靖按耐下内心的悸动和莫名的不快,扣住贺猗的肩头把人推回了浴缸另一侧,弯下腰看他,目光深沉,“说话。”
“没什么。”
“……”
话音刚落,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就多用了三分力,贺猗心里清楚,他这三个字又把傅时靖给惹毛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打哑谜?”傅时靖心焦如焚,“同意还是不同意,就一句话有那么难吗?”
说实话,每次在傅时靖质问他时,真的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了之后,照傅时靖这臭脾气铁定又要爆炸。
他打从骨子里就厌倦争吵,这种感觉让他有种为了逃生而疲于奔命的劳累感,就好像明明知道自己的结局是非死不可,明明也死了很多次,可当这种感觉来临时,他依旧学不会麻木,依旧会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
“我没同意。”贺猗呼吸有些紊乱地闭上了眼睛。
傅时靖却愣住了,“什么叫……你没同意?”
“我跟你爷爷保证了。”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傅时靖,转眼间神色恢复平淡,俨如一个无情的复述机器,“我们不会结婚领证,也不会公开关系,但可以一直保持目前的交往,直到……你找到下一个适合跟你结婚的人为止。”
傅时靖没明白他的意思,甚至是一头雾水。
什么叫不公开关系直到他找到下一个适合结婚的人为止?这意思不就是贺猗不会跟他结婚了?可贺猗一直以来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么?现在为什么又出尔反尔?
“你把话说明白。”傅时靖越想越乱,越想便越觉得自己冷静不了了,“这他妈到底什么意思,说话!”
“我可以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沉默半晌,贺猗才挤出这么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傅时靖觉得自己有些忍受不了,他不知道老爷子昨晚上跟贺猗说了什么,明明这种话对他而言是有利的,明明他之前曾不止一次自私地肖想着贺猗能够无条件的迁就他,然而此时此刻,当贺猗真的选择迁就他时,他却高兴不起来,甚至是觉得生气。
“老爷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他为难你威胁你了?”他握住贺猗的肩膀,沉声问他,“你跟我说实话,其实你不想这样的对么?既然走到这一步了,那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结婚呢?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他们不同意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想好了,我可以……”
“跟你爷爷没关系。”
贺猗抬眸看他,眼里的情绪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你之前不是说我没用么,我后来想了想,其实你说的也有道理,跟你在一起那么久却什么都不能带给你,反而总是给你添麻烦,所以,既然一开始因为我打乱了你的计划,那这次就当做给你的补偿好了。”
他风轻云淡地笑了笑,那些说出来话也不知道是在扎谁的心,“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你,等你哪天找到一个足够匹配你的人,到时……”
“你是不是有毛病。”
傅时靖现在已经完全看不透他了,“你跟老爷子谈了一晚上,就谈出这么个委曲求全的鬼东西?”
“没有委曲求全,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给我闭嘴!”
下一刻,贺猗刚说完,傅时靖心里的怒火就彻底被他点燃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他妈装无私装伟大装给谁看的?怎么,到头来好人都让你做了,从始至终我在你眼里,原来就是个始乱终弃的傻逼?”
贺猗压下眼底涌动的情绪,面不改色,“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这样对我们双方算是最好的结果了,结婚也不过是走个法律形式,带来不了什么,我也不想借着这个栓住你,何况,你爷爷现在也接受我们了,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
“我本来还以为你跟老爷子谈,能谈出个花样来。”说到这里,傅时靖冷冷地笑了出来,“贺猗,你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还会什么?”
“……”
“你有什么好怕的,他不同意我可以带着你走,天下之大哪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要结婚的是你,不要结婚的也是你,怎么到头来,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随意更改主意,你有问过我怎么想的么?你是不是觉得遛我就跟遛狗一样,很好玩啊?”
“不是……”
“不是?没有?”傅时靖怒火高涨,一想到他私底下跟裴双意做的那些事,连日来淤积的怨气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以前我还不觉得,现在我真觉得你他妈有时候就是天生犯贱,除了容忍除了退步,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你有奋起反抗过一回吗?姓裴的当初在你身上留纹身,恐怕也是你自愿的吧,不然那种地方没有你的配合,他怎么纹得上去?”
“傅时靖!”
这句话仿佛彻底戳中了贺猗的逆鳞,脸上的神情瞬间肉眼可见的血色尽失,他死死盯着傅时靖,眼尾也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情绪感染所致,霎时通红一片。
“怎么,被我说中了?他当初那么害你,你现在还背着我跟他纠缠不清,但凡脑子正常一点的人恐怕都做不出来吧?你不是诚心犯贱是什么?”
话音刚落,视线一花,凌风一道疾拳猛地砸在了他左脸上,剧痛当场在齿关炸开,傅时靖身形一个趔趄,差点儿因为这股气势汹汹的冲劲摔倒在地,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牙齿,明显能尝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心里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下意识地就对着贺猗扬起了手——
然而这一巴掌也没落下去,大概是傅时靖心里清楚,这要是真的落下去了,他们之间就该结束了。
贺猗却是眼也不眨地盯着他,额头的青筋紧绷,一张面颊被气的青红交加,眼中的情绪不知怎么的,好像被水雾晕化了一般,顺着水流从眼角被冲下。
哭了么?倒也不是,他很少见贺猗哭过,只是那眼里的孤僻和绝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就无处可藏。
“你说的对,我犯贱碍着你眼了。”他松开拳头,声色微哽,“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这一架,在傅家吵的人尽皆知,傅老爷子的耳目眼线遍布,自然很快就知道了他和傅时靖闹崩的消息。
“他脾气自小就这样,不知道自己错了,有错也不知道悔改,那些跟他在一起的人没一个能忍受他的,唯独你。”书架前的老人缓慢的转过身来,鼻腔里挤出一声慨叹似的笑意,“我这算不算是没有看错人?”
傅老爷子走到他身边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身旁的青年,呵呵一笑,“后悔了么?若是后悔了还有机会反悔,若是觉得生气,我替你教训他一顿也行。”
贺猗沉默,如果说实话,他确实是后悔了,后悔当初,他没有一鼓作气地开车下海,带着傅时靖一起去死,后悔他心慈手软地瞻前顾后没有及时跟裴双意同归于尽,后悔他给傅时靖带来不了安全感和任何用处,以至于他们在交锋对峙中一次又一次地互相伤害。
真的还有机会反悔么?
不会有了,除非他死了,或者是裴双意死了。
他觉得他现在就好像一只笨重的石磨,机械沉默地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推进着,一旦那种力量消失了,他就会站在原地等死、回顾、然后不知所措。
“不用了。”他摩挲着手心的伤痕,把拳头慢慢握紧,“跟他没关系,您不是也说了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妄图改变他柔化他,是我痴心妄想了。”
没有人能够改变任何人,除了改变自己。
突然,紧攥的拳头被人用手心包住,贺猗眉尖一挑,错愕地转过头,年迈的老者已经用粗糙的手心化解去了他指骨间攥住的余力,“失去双亲庇护的狼崽子,在野外是没有未来的,它们会死在猎隼的利爪下,还有野兽的尖牙中,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假如某一日被身无分文的赶出家门,你说他会怎么样?”
贺猗心里一个咯噔,想起傅老爷子那晚的话。
“他父亲这一代跟他那些弟伯叔兄比起来,子嗣单薄了些,因为身体不好年纪又最小一直被我周顾着,说我偏心眼也确实偏心了一点,我要是还能活个十多年,就随便他们怎么折腾,可惜年老体衰,他父亲又是个病秧子,若是哪天他父亲也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依他的本事也迟早被人吃的一干二净。”
“不是我不同意他的想法,而是这个家太大,大到不足以他一个人掌控,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对所有人存在完全的说服力,只能借着多方面的利益来平衡,普通人家尚且因为区区几百万的家产争得头破血流,更何况我们?一个家族是靠多方面人的维系才能壮大,我不能偏袒也不可以对谁偏袒,一旦我跟他父亲都倒下了,还有谁指望的上?”
“我一直想着他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小姐,以后若是混的不好了,多少还能有口软饭吃,可他心高气傲,偏要跟所有人都对着干,当初要送他去国外进修,他死活不干被打的命悬一线就差要进icu,最后因为他父亲心软只能由着性子玩了五六年……现在是比以前强了不少,但跟他那些叔伯比起来,还是差的多了,不是我看轻了他,而是生在这个家庭里,本来就比外人艰难了些。”
这些话是真是假,贺猗不清楚,可看傅老爷子肯跟他说这些,明显是心有顾虑,无法成全他和傅时靖。
先礼后兵已是最大的让步,如果他们俩再咄咄逼人,那就是真的不知好歹了,长辈的苦心,傅时靖不懂没关系,可他得懂,他总不能由着傅时靖的性子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