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于方岑熙自己而言,这运气他宁愿不要。
如果能选,他倒是更想死在建州府的城楼上,和着建州城民的血一起流到海里去,被翻腾的浪花打散到天涯海角,和他故乡的尘泥彻底融为一体。
无论是在建州倭乱的屠刀下捡回性命,还是身为“卖国贼”之子却逢临大赦,亦或是如今能被皇帝亲自拔擢升官,方岑熙的确比常人多那么几分运数,故而这便难免成为了他遭人刁难挖苦的话柄。
大约只有裴恭所说的“福气”,是真的愿他能无忧无虑地痛快生活。
这祝愿越是真挚,于方岑熙听来就越是剜心。
他明明得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可他不能要,还必须狠狠摔在地上。
方岑熙只能在脸上绽出深深的笑颜,掩起眸中多余的神色:“多谢三爷。”
“还有一件事,内卫知晓宣府卫的叛徒进了京,想来裴总兵身边也早已经潜了十三司的内卫,大可从宣府卫的人开始查。”
“这是场彻头彻尾的构陷,稍有不慎定是万劫不复。”
“务必谨慎才好,万不能再冲动行事,十三司在暗……不好对付。”
裴恭笑着点下头:“嘱咐得如此仔细,你果真是想与我绝交不成?”
“无妨,都没关系,说得清清楚楚也好。”
“咱们,各自珍重,日后若有喜事,别忘再叫我吃杯水酒。”
裴恭最后又俯下身搓揉几把白浪花的长毛,瞧了瞧这甜水巷的小院。
月色已然挂上了梢头,耀得满院都像是盖了层清浅白纱。
方岑熙坐在窗前,像个谪仙人似的蕴着淡光,衬得周遭都黯淡下去。
流银似的月色缓缓在他面上流淌,照得他的鼻梁越发直挺,微垂的眉目也好似漾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