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一百四十九盏茶

瞧着眼前极为熟悉的府衙,也让她缓下了心神,不知这个时辰父亲可歇下了?近些日子想必又会因着战事十分奔忙,想来必定是瘦了的。

府衙外头的样子还和她出嫁那日没有什么区别,柱子上头掉了好大一块皮,到现在也没补,她的父亲,还如之前那样节俭,能省钱的地方绝不会多花一分,都要留着资助百姓们。

江枕月想到这儿,心里头倒是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了,与绿檀下了马后,便拉着马儿往里走了去。

守门的小厮瞧见来了个美人,还要牵着马进来,下意识的就想轰她出去,可定眼一瞧,才发现是嫁出去的二姑娘,这让他不禁吓了一跳,随后颇为激动的往门里跑了去。

“老爷!老爷!是二姑娘回来了,老爷快来瞧瞧啊!”

后头的主仆两人见到这番场景不禁相视而笑,江枕月瞧着那些熟悉的装饰,还有来来往往办公的官员都让她十分怀念。这些东西在出嫁之前都是不会注意到的,可相隔半年再回来,心里头难免有了点酸涩的滋味。

她想家了。

厅堂里依旧是东瓶西镜放,可墙角的炭火瞧着好像许久没有燃起的样子了,想来父亲自己在家中,没必要的地方都不会浪费银子,不过吸引了她目光还是被那两个胖乎乎的小瓷人吸引了过去,瞧着精致小巧颇为可爱,不知为何会放到这瓶子和镜子底下。

观察了许久后,她才将其中一个拿了起来,瞧见小人手里那惟妙惟俏的桂花糕时,瞬间就让她泪如雨下。

若说东瓶西镜放是父亲念着母亲留下的,那这两个胖乎乎的小瓷人就是自己和姐姐了。

而她转头的瞬间,也瞧见了站在门口的江承志。

明明刚过不惑之年不久的他,鬓边的白发已经遮盖不住了,俊美的脸上都开始有了皱纹,甚至因着连日来的操劳显得疲惫不堪,看着自己女儿手中攥着那小瓷人,终究还是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睛。

“月儿...你怎地回来了?”

“父亲,你骗我,这几月以来,你信中明明说的是将自己照顾的很好。这两个小瓷人应当代表的就是我和姐姐吧,明明上头都有了包浆,想必你应当是经常坐在此处摩挲着她们的,可你却连炭火都不舍得生。我和姐姐在出嫁前给你做的大氅你怎地都不穿,你身上的棉衣都穿了多少年了,连袖口都洗的发白了,怎么就不知道怜惜自己的身子呢...”

话说到后头,江枕月早已经是泣不成声,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完,看着父亲比半年前苍老了不止一点儿半点的身影,终于还是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就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

远处的江承志却宛如做错事一般听着她的训斥,瞧见她放声大哭后,顿时就慌了神,连忙就走了过去,“月儿,月儿,都是父亲不好,莫要再哭了,好不容易家来一趟,可不能再哭了。”

待说完这话,他才察觉出来了不对劲,环视一圈只瞧见了绿檀一人,随后连忙问道:“怎么就是你一人回来的?我今日刚接到消息,阿檀应该带军北上的才对,怎会放心你自己回来?可是在温家受到什么欺负了?”

江枕月抬头时就瞧见了父亲那满是担忧的神情,“不是的,我在温家很好,是我自己跑回来的。”

“可是你放心不下他北上,所以就追了来?”

“嗯。”

江承志听她这么一说就立即猜到了缘由,没想到女儿竟然还承认了,手指伸出去后,好半天也没让他说出来话,最后不禁叹了口气。

“月儿不该来啊,如今大同府也就只有府城还算好点,只不过再过两日就该封城了,你就算这样来了,恐怕想见他一面也难啊,这里日子苦寒,你自幼身子娇贵,勿要在此受罪才是。”

“可父亲还在信中骗我,非说大同府一切安好。我和绿檀来时路上,竟没有碰到出行的百姓,家家户户紧闭家门,我就察觉出了些不对劲,大同府到底是怎了?按理说边关北地距离这头还远着,万不应该如此才对。”

江枕月说完这话后,杏眼里也充满了焦急。

刚才她在路上就发现府城中不少店铺都关了门,甚少有开门营业的,就连路上的行人都是极少的,这可与往日里的热闹相差甚远,大同府的百姓们是最热爱生活的,岂能是下场雪就能浇灭人们出来游乐的念头的?

这般情况,恐怕只能因为战事焦灼,民不聊生才导致的。

江承志闻言也叹了口气,随后缓缓地开口说道:“我不告知你,是不想让你担心。我们与鞑靼这场战从夏日打到现在,你们啊住在京中定然是体会不到的,大同府大多数的田地都是在靠北的那一片,自从鞑靼来了,百姓们又哪能耕种,今年的秋收,简直就是颗粒无收啊!户部虽然免了百姓们的赋税,可人还是要吃饭的,如今你瞧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还是因为流民的缘故。朝廷送来的又都是军粮,百姓们倒只能饿着肚子了。”

“你身子娇贵,勿留在此处受苦了,过两日我要在城外搭设粥棚接待流民,城门也会封,你留在此处也是无济于事,听父亲的话,早些回京吧。”

这些事其实和江枕月心中的猜想是相吻合的,可看着父亲时,却还是摇了摇头。

“父亲就让我留下吧,也不是都为了他,我也想家了。而大同府的百姓们,我又是极为熟悉的,总要让我留下做些什么吧,父亲莫要劝我了。”

在边关的他要守护的是北朝千千万万的百姓,而她作为他的妻,总要做些什么才是。

自古以来,每逢战事就是民不聊生,最为受苦的也是这些平日里辛辛苦苦的百姓们,不管国力多么强盛也是如此。可大军若想要后方无忧,最要注意的还当属民心了,百姓们有吃有穿,不会因着战事活活饿死,才不会起民怨,这些事情不仅仅是父亲需要处理的,也影响着此战的成败。

无论如何,她都有理由留下的。

江承志哪里不懂女儿的想法,瞧见那越发坚毅的小脸就知道她心意已决,随后缓缓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要留下,那后头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月儿知晓了。”

父女俩久别重逢,后头又说了好些话,江枕月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一整天的赶路让她极为疲惫,但她却没有歇下,只是坐在了书桌前书写起了信件,这是要分别送去国公府和舅舅那头的。

眼下大同府情况紧急,若是要朝廷那头层层审批给银子,恐怕又要等上十多日,毕竟除了军事这上头,其他的东西都是自有一套体系,每个步骤都不能缺少的,最重要的是她前头问过父亲,就算是这种情况上折给圣上,恐怕也难以把粮饷分给百姓。

毕竟国库的银子处处有用,而且这种事在多年前的大战里就曾发生过,对于朝廷里的官员来讲,这些百姓的死活实在离他们太过于遥远,从政着要的是结果,仿佛温家的人立在边关,战事就永不会输,自然没人想费心关照这些流民们。

思来想去,她便想着把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私房钱全拿出来买些粮食,如今大同府存粮不多,便想着托给京中的二婶娘来帮她做这件事。至于给舅舅那封信,她倒是另有打算,当年贪污大案现在正在收尾中,户部的人忙着抄家,总该拿一部分出来放在战事上才对,但这事儿除了舅舅,恐怕也没人能从户部那群铁公鸡手里弄出来银子。

只要两边都能进行的顺利,此次大同府百姓的危机应当也能度过。

第二日,辰时。

江枕月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暗卫先把这两封信送了回去,但随后就带着绿檀去了魏府。

她和姐姐上次传信若她没记错,应当是在半月前,只不过那张信纸到现在她还揣在怀里,上头的字迹明显不是姐姐的,更不是玉兰的,瞧着倒像是旁人代写出来的,这事儿一直让她有些奇怪,甚至当时回信时还是问了的,不过到现在也没收到回信就是了。

按理来讲,她今日是怎么着都要去魏府瞧瞧姐姐的,信的事情虽然奇怪不过也就是件小事罢了,能让她这么早赶过来的原因还是她提到姐姐时,父亲神情里闪躲,她总感觉在藏着些什么。

这一路上都让她心绪不宁,待到了魏府时,这才稍稍的缓过神来。

门房的小厮显然是不认识她的,只不过仔细瞧了会儿才发现与家中的少夫人长得极为相像,于是试探着问道:“姑娘可少夫人的妹妹?”

“正是,麻烦小哥帮忙通传一下,就说我从京中回来,想见见姐姐。”

小厮听了这话后却挠了挠头,随后颇为不好意思的说道:“知府大人没同姑娘说吗?老将军和小将军早都去了边关,少夫人她也跟着去了。不过姑娘还是在这儿等会吧,我这就进去通传太太。”

江枕月哪成想得了这么个消息,神情里也难免有了些惊愕,见他转身要进去,连忙就拦住了他。

“不必麻烦小哥了,我还有些事情忘记处理,下次再来拜会曲夫人,打扰了。”

待说完这话后,她颔首示意后,便有些失魂落魄的转了身。

但那小厮好似想到了什么,随后赶紧说道:“说起来家中近些日子还要想办法给少夫人送些补品进去呢,据说少夫人已有身孕一月有余,我们夫人按照规定不能进军营,二姑娘的身份应该当好,不如去军营里瞧瞧?正好这补品也能送到少夫人手里了。”

这话却让江枕月猛然的转了身,这消息砸的她头晕目眩,感觉站都站不稳了。

她千想万想,就是没能想到姐姐会跟去边关,更没想到,竟还有了身孕!

姐姐一直以来都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无论内外都是这样的,早前她曾经按照赵公的嘱咐想着带姐姐学习些马术之类的用来强身健体,但是后头总会因为一些事情搁置作罢,姐姐也对此兴致缺缺,久而久之她也就没再提过这上头的事情了。

但边关苦寒,若是随军而行,想必条件刻苦,姐姐本来身子就娇贵,如今又有了身孕,恐怕真是要受苦的,但姐夫又怎能真带上姐姐过去,倒是让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了。

父亲不告诉她姐姐的事情,恐怕就是怕她担心吧。

江枕月想到这儿,倒是缓缓地叹了口气,兴许她也该早些去军营里才是,哪怕是陪着姐姐也好。

北朝按照规定,五品以上的官员是可带一个家眷进军营的,但她怕自己影响到阿檀,便想着等等再说,毕竟现在边关形势严峻,并不是谈儿女情长的事情,就算两人不怎样,总会有人说闲话,或者是有下属不服。

但眼下,是必去不可了。

“多谢小哥提醒,我这就家去准备东西,若有什么需要捎带的我一会儿让小人过来取,便不多留了。”

“哎,好嘞!”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预警啦!!本周肯定能完结啦不知小天使们想看谁的番外呢?(虽然可能不会收到评论,还是尝试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