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从远处滑进坑洞里到孟希声身边,孟希声正捂着嘴巴咳嗽,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这时一张防毒面具贴上了他的脸,他听到军医说:“快戴上!”
孟希声连忙把面具扣紧,军医使劲拍了下他的肩膀,又喝道:“逃出去!”
“你呢?”孟希声在面具后因为毒气刺激而流出泪的眼睛没能把他看清,只是对着他的方向问。
军医展开衣袖露出一片泛红的肌肤,他从前天便觉出自己染上了瘟疫,害怕被队伍抛弃,没有说出来,故意落在最后,和别人保持距离。
他活不久了,但他希望孟希声能活,算是一路扶持的情义。
孟希声被他推了出去,他听到对方在他背后不停地说:“别回头!一直跑!跑出去!”
靠着毒雾的掩蔽,孟希声在枪声中向死而生般地奔跑着,眼睛和脸都疼得要让他晕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江岸的,在彻底昏迷之前,有人摘掉了他的防毒面具,探到了他的鼻息,说,他还活着。他得知了这个喜讯,却突然泄掉一路跑来的所有力气。
孟希声被拖上了一支竹筏,顺水漂流向了怒江东岸。
这天的天堑风平浪静,浑浊江水东流不止,在离开射击范围之后,那些追逐的人还不肯放过他们,踩着江水对他们开枪。
所有人匍匐在筏子上,奋力用手划水,直到竹筏终于撞上东岸。
云缅交界处的一个村落里,孟希声被抬进医院。
他吸入了不少毒气,在病床上苟延残喘。医护人员给他做洗胃清肠,他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因为伤口感染,孟希声当晚便开始发起高烧。过于痛苦的情况下,他倒希望自己能够昏迷,好过这样清醒地感知痛苦。
他被毒气损害的脸和眼睛被各种药水擦拭,每次那些药剂碰到伤口,都疼得他一阵抵触。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直到他的烧逐渐退下去,而对疼痛也终于麻木。
医生告诉他,外伤没什么大碍,都已经控制住,但他的眼睛已经彻底损毁,包括脸上的伤,恐怕再不能痊愈了。
孟希声茫然了几秒钟,像不能置信。他抓住医生的手,恳求他把自己的眼睛治好,他要能看到,他要重见光明。医生安慰他几句,无奈地把手挣扎出来。
孟希声极少哭,这一生他哭的次数寥寥无几,他坚韧地在乱世里走过千山万水,揣着那份骨子里的光明。
可那天孟希声痛哭,眼泪流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疼。他哭得那样大声,病房里的人为之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