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遗迹”,断壁残垣之上其实是一座安宁但贫困的小村庄。无法进入城市的流民为生活所迫,寻找一片不会被征税官涉足的栖身之地,并最终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不知几个世纪前留下的房屋破败不堪,虽不能直接用来遮风挡雨,但拆下的砖瓦和石板还是能派上用场。被风雨打磨过的石砖与新伐的木材架在一块,竟有几分奇异的粗犷之美,仿佛这座沉睡已久的古城在新居民的手中焕发了新生。
而在尚被荒草淹没的废墟边缘,路易斯发现了一块断裂的石碑。
“大概是记史的石碑,但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识,乍一看只是块灰扑扑的石板。当然,就算是新的,我也认不出那上面的文字。”路易斯缓缓说道。“看见它的瞬间,我几乎马上想到了玛伦利加的未来——若干年之后,是否会有另一个‘我’站在另一片废墟上,想着一样的事情呢。”
置身于古代城市的尸骸之中,路易斯猛然感受到一种足以将任何人吞没的广袤的孤独感,并与一块石碑产生了奇异的“共情”。自那之后,刻满古文字的斑驳断碑成为时常造访路易斯梦境的第四位常客——仅次于艾德里安、安妮丝·科马克和银湾的灯塔。
无独有偶,目睹冬谷沦陷后情形的艾德里安也曾产生类似的感触:“城市本身或许是不会说话的,但总有人会记住它的生与死,比如你我。”
路易斯淡淡一笑:“真意外啊,我以为你只把鹤山庄园当做真正的家。”
“玛伦利加对我来说不只是异乡。”
他们都知道原因是什么。
就像路易斯将艾德里安视作他在玛伦利加的最后牵挂,艾德里安对玛伦利加的留恋又何尝不是集中在路易斯身上。
“话说回来,不久前我们还打鹤山庄园路过。”路易斯想了想,还是没有细说庄园如今的模样。倒不是担心唤起艾德里安的思乡之情,只是觉得这久违的重逢已被一系列沉重话题弄得甚是凄凉。
心思细腻的艾德里安倒是看得很开:“几个世纪前的洛格玛大抵也是如此情形吧,现在不过是历史的又一次重复罢了。”
两天后,依照事先的安排,佣兵们将商队送到了芒特河口。大河交汇之处,过往船只因枯水期和战争的影响少了一些。众人目送商队乘船顺流而下,起伏的帆影逐渐飘出视野边缘。
要前往玛伦利加,则需再沿着河流向北走一段,在水流平稳处乘渡船抵达对岸。路易斯旗下的佣兵加上艾德里安与奥希姆拢共有二十来号人,租下的船有些大,显得空荡荡的。
若是在过去,佣兵们或许会对玛伦利加心生向往,眼里也会带上兴奋的神采。可如今,他们都知道传说中的“流金之城”将会变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