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君湲歇下后满腹心事,辗转无眠,索性披衣起榻,挑灯看剑。
秋夜凉意侵衣,他起身推开一扇窗,坑坑洼洼的地面又积了宿雨。
风雨交加,不是赶路的好时候。只盼这一程顺利,不要横生枝节。
临窗吹了会风,他摊开手掌,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攥紧。
旧疾伤落下的病根,在这阴郁的天气毫不意外地犯了。
…
殿内静得仿佛不曾有人来过,轩窗外天边一轮发毛的月亮,昏昏惨惨地覆盖着偌大的梁都,罩出灯烛辉煌的南薰殿。
杜皇后清醒过来,直觉自己不行了,趁着现下意识清晰想要交代身后之事,便着人去请太子和沘阳长公主。
因皇后病的糊涂,每日只以参汤吊命,短短一月,形销骨立,被衾遮掩下早已不见人形。
沉瑛心中惶然,猜测就这几个时辰了,伤感之余还是宽慰她保重玉体。
也没等多少时候,太子从东宫赶了来。想是急于见到母亲,发髻未梳,衣冠不整,一踏进来就扑在榻前痛哭流涕。
皇后精力不济,见到儿子的一刻却大好了,枯瘦如竹的手轻抚着太子的头,未语泪先流。
沉瑛留下一名照看的宫女,带其余人退下,到外殿才见韶良娣也跟来了,正鹄立于帘下。虽是匆忙赶来的,人却从容齐整,不见丝毫怠慢失仪。
皇后只请了太子,韶氏跟着来,可见太子在大婚之日宿于韶氏宫中,而未与太子妃真正行房。
沉瑛心中诧然,深觉荒唐,趋前来拜见良娣。
韶如梦从蓬衣中伸出一双手将她托住,往寝内张望,“女君如何了?”
沉瑛摇头,眼眶倏地通红,“良娣坐会儿罢。”
敛襟起身,晃眼瞧见那截白瓷般细腻的小臂竟有数块青紫,沉瑛震了一瞬,勉强稳住心神。
韶如梦只顾内殿里的动静,并没有察觉沉瑛的异样,偶尔问起两句,沉瑛都一一作答,数次想要开口提醒,又不知这种事如何启齿才妥。
正纠结不已时,小宫女出来寻她,皇后传她入内。
沉瑛进了寝居,太子还跪在脚踏上旁若无人地哭着。
她近前附耳过去,皇后喘息了片刻,道:“你去,取羊脂玉簪一对,给良娣。”
沉瑛迟疑了一瞬,领命退下,在藏宝的橱阁里翻出皇后昔年戴过的最爱的那对羊脂玉簪。
出来时,韶如梦已在榻前跪谢,沉瑛得了皇后的示意,捧玉簪近前,“臣来替良娣簪上。”
韶如梦道:“那就劳烦承御了。”
沉瑛莞尔,将两支玉簪插入发髻,又细心地调整位置。
她扶着温润的簪头,借着姿势,伏在良娣耳边低语言了,“良娣纵容太子,勿要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