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知道渠出此时必然心潮起伏情绪汹涌,她也没急着说话,一人坐着兀自思量晚间要怎么跟兰庭说清这事,直到听渠出问道:“大奶奶早就知道我就是敛朱?”
“我是早在怀疑你为太师府奴婢,且妄执难消,你随我回京之后,对太师府众多人都不甚尊重,唯独一口一声二姑娘从来没有直呼其名,这着实是欲盖弥彰了,你是怕我意识到你就是敛朱吧?你虽对我并没有恶意,当然也是听从玉阳真君的指令才相助于我,不过你也在想着时机合适报仇血恨吧?”春归一派平铺直叙的语气,似根本不在意渠出的有意隐瞒。
渠出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我的妄执并不是对赵兰心的恨意,我最恨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鸿波……我死的那一日,魂灵出窍,目睹的情境就是剑碧把我的死讯告诉鸿波,她们都知道我和
鸿波是姐妹,剑碧说她亲眼看着我滑进了水里,已经喊了人打捞尸首,兴灾乐祸让鸿波替我收尸,鸿波只是哭,她看都不曾去看我一眼。
后来她还自己找到了赵兰心,跪在赵兰心面前直磕头,她说我是自遗其咎,违反了二姑娘定的规矩,该当被罚,后来失足落水,也是我命该如此,总之说尽了绝情话,为的无非是讨好赵兰心,我当时看着鸿波那模样,哪里想到她竟然是楚心积虑意图为我复仇,但我知道鸿波从来怯弱,所以连我都认定是她为了自保,贪图利益,所以六亲不认。
我今天才看见她背着赵兰心悄悄在胡桃汁里掺了毒药,我甚至都没深思过她为何要嫁祸赵兰心,在我心目中她仍然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纵然放不过赵兰心,但我也不想轻饶了她。”
魂灵捂住了自己的脸:“我竟然想要亲手害死鸿波,我才是蛇蝎心肠,我才是……我果然是死有余辜啊,根本就不值得鸿波为了我,这么多年来忍屈受辱,她甚至想要豁出性命把赵兰心一同拉下地狱。”
“你到底还是谅解了鸿波,不过连你自己都没察觉而已。”春归看向窗外,一片亮白的日色:“你阻止了她的计划,单纯是想救我性命吗?你知道倘若并没有造成恶果,我应该会饶鸿波性命,更不说你还一口咬定是二妹妹指使鸿波,那我就更不会重惩鸿波了,渠出,你只是尚未与你自己和解而已。”
“顾宜人,我现在看见了那条路。”渠出忽然说道。
“是通往溟沧的那条路么?”
“是。”
“那你还在迟疑什么?”
“我怎能离开?”渠出讶异,转眼盯着春归:“我可不比普通亡灵,我因玉阳真君施术,即便打消妄执亦能逗留凡世。”
“但不是有种说法是,即便因玉阳真君施术,不至于魂飞魄散,但逗留时间越长便将影响到轮回,说不定下一世更会受妄执所扰,终于难免劫厄?”
“可我若走了,谁还能助顾宜人?”
“你不用再管凡世之事了,人魂有别,各有缘法劫厄,如今你妄执已消,当去应去之地。”
渠出深深吸一口气:“不,宜人有所不知……”
“滚吧!”
——这一声共同炸响在渠出和春归的脑子里,而后轩窗之外,桂花树下,不可一世的男子再度现身,仍是黑袍没足、银发悬膝,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仿佛风声云移都发生刹那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