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进了这片柳林的中心,柳条也变得温柔起来。密密匝匝的枝条逐渐稀疏,越往前越让出一片空间,林间日光跳跃,地上蒲草如丝,间有水雾氤氲,瞧着恍若仙境。若不是有找风旗的任务在身,曾弋简直要从中感觉到一丝踏春之闲趣了。
一声清朗的鹤唳从天际响起,柳林上空,深蓝苍穹上划过两只白鹤优美的身影。曾弋突然顿住了跨出去的脚,隔着细密的柳条,可以看见林中一片开阔地,准确讲,是一片云雾飘渺之下的湖泊。
波光粼粼间,隐隐有个影子,雾气如轻纱缭绕四周,在日光间缓缓流动。紧接着便听见“哗啦”水响,那影子腾云而上,却是一只羽翎灿然的大鸟。
曾弋大气不敢出一口,仰望无尽苍穹下这只御风而行、直冲云霄的鸟儿。它头上羽毛蓝中泛紫,向下延伸则由深绿转向橘红;它的七彩尾羽随风飘拂,洒下一片片金粉,水珠飞溅,每一滴都折射着太阳的光。它羽翼一展,便有垂天之阔;扬声清鸣,便闻千山树飒万里风摇。曾弋感觉到手中攥着的柳条在鸟儿的鸣叫声中颤抖,连带着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凤凰?
曾弋还待仔细打量,却见鸟儿敛翅而下,随即消失在湖泊西边——那里不是柳林,是一片花树。她着魔般松开手中枝条,举步朝那片花树走去。
很久以后,曾弋终于知道,那片花树并非没有名字。
桐花林。
在柳林之中,藏着一片桐花林。
风旗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曾弋穿过柳树,拂开层出不穷的柳条,踩着没过脚背的蒲草,一直抵达那片开满粉白带紫花朵的树林。
扑翅声依稀可闻,水雾弥漫过来,飘渺如云。曾弋看见了云遮雾罩间,那个分外熟悉的面具。
极乐神君的面具。
传闻极乐神君现身时,仅以面具示人,余皆隐于茫茫虚空中。曾弋感觉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她伸手分拨开眼前沾着露珠的桐花,感觉掌心又湿又软。
云雾似有生命般流动,日光穿过树影,穿过繁花,在花树上流连。
在那如云的繁花底下,在那日光云雾流连之处,有一个人——或者说,叫一位神。
曾弋先是闭上了眼。水汽打湿了她的睫毛,她感觉到风在温柔盘旋,桐花在缓缓飘落,天地都蕴含在一呼一吸之间,万物都不肯来打扰。
桐花树下的神,他闭着眼。
曾弋睁开双眼,透过睫毛上的水汽,望见了那位睡在繁花树影里的神。
他长发松散地束在身后,顺着右边肩膀垂下来,仍旧带着湿漉漉的水意。白色的衣袍随意地拢在一起,压在深蓝泛紫的外袍上,缀着几朵跌落的桐花。赤着的双脚被绿草遮盖,只露出白皙的脚踝。而右脚上系着的红绳,在绿草间分外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