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柳絮自飘荡,檐上三寸绘如烟。
春愁满纸空悲切,万般有情皆过往。
自花宴后翌日,徐有年缄默着操持公主下葬事宜,亲自为她沐浴、更衣、梳理,亲自将她抱入铺满香花的棺椁之中,在眼见着盖棺封钉之后,终是忧思过度昏了过去。
他接连病了三日,高烧不退,险些随着已故的公主魂去一空。
春日不假,水波浩淼,草木葳蕤,风清月朗,万物皆透着暖暖一团和气。
唯独徐有年感受不到一丝春时的回暖,他镇守孤窗旁,一阵微风,不由手指紧了紧肩上冬季的裘衣,自大病以来他便极其畏寒,三月春归与他而言却与隆冬无异。
他看着窗子外,盎然的景色发愣,直至自己的恩师出现在视野内。
徐有年的母亲悬壶济世因病过世早,父亲本是镇守边疆的统领,却也英年战死沙场。他自懂事以来便被托付与文官段暄照顾,段暄文词卓绝,堪称文成第一才子,徐有年仰慕他的学问,便拜他为师。段暄于他而言亦师亦父。
段暄纵使曾经是何种艳绝,此时也已是老骥伏枥,白发苍苍,于花间踽踽独行。
他来到书房,望着气若游丝、失魂落魄的徐有年,摇头哀叹着,“斯人已逝,切勿过念。”
“咳咳……咳咳,老师来寻我是为何事。”他一张口便是止不住的咳喘,他忍不住低伏在窗口,带动着身前隆起突兀的腹部剧烈起伏着,他不顾胸口的闷痛,只是虚虚环着身子安抚着胎息不稳的孩子。
段暄不忍看着爱徒,被折磨成这般样子,只得微微偏过头,眼中悲色涟涟,无奈长叹一声后,他一甩青衣下摆,竟是直直跪了下去。
“段某恳请文成司马救救段家。”
“老师,为何这般折辱我,您怎能跪我。”徐有年慌忙起身,只着常衣将裘衣甩在一边,撑着床榻便下了地,许是动作太快腹侧一痛,似是扯到了腰,他忍着不适,弯下腰去扶段暄,他本就没什么气力,已是连一位老人都搀扶不动,心中悲愤交加,最后竟也扶着身子跪了下来。
“你尚有身子,怎可胡来?快快起来,地上寒凉。”段暄一惊,连忙劝着,却见对方固执的摇头,心中更是自责,“是为师对你不住啊!”
“老师养我教我,哪里有对我不住之说?老师跪我便是有怨于有年,有年理应跪到老师解气为止,是为……师道。”他俯着腰,将肚子置在双膝之上,本是想缓解肚子的重量,却不想挤压到它,腹中刺痛更甚,他额角已生虚汗。
段暄看出他的难受,连忙搀着他一齐起身,将他扶到榻上坐着,眸中晦暗如深。
“有年,你已经知晓是谁害得公主罢。段某恳请你,放过小女,放过段家。”
段暄一生才华绝艳,仕途平坦,美中不足之处在于他年近四十才有一女,便无其他所出,因老年的女,他与段家夫人自是百般宠爱,谁想却宠出了毛病。
段和昭心悦徐有年,段暄是知道的,他本就欣赏有年这个学生,想着若是有年有意便是亲上加亲,暗自也没少提点,只是徐有年明确告知已有心上人,对阿昭只有兄妹之情,段暄虽是遗憾却也理解。
只是和昭这孩子一门心思喜欢徐有年,几次三番以命胁迫,他不得已还去求了徐有年表面答应了段和昭无理的要求,谁曾想这孩子竟然生出毒杀公主的歪脑筋!
那毒药无色无味极为罕见,服毒之人会体温异常指节发硬,这毒曾是徐有年母亲行医留下的,一直放在段家药阁,知晓毒发症状的只有他和徐有年。
这一旦事发,必将祸及段府上下老小,他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望有年念在他们师生一场可以不去告发段和昭。
“有年,那毒发症状你定看的出来,但你一直未将小女供出,必定也是于心不忍。”
“我此时不将她供出,只是为了头七内不想天下见血,扰了阿取的清净。”徐有年隐忍的怒气,紧攥着手掌,眸中满是痛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