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那座城门口的十年,他不是在当差,他是在等——
等一艘船,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他自己选一次的机会,就像赌桌上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到一副好牌。
杜氏在石阶上又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二宝已经喝饱了奶在她怀里重新睡熟,她的目光在李友直和那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只把二宝往怀里紧了紧。
她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她认得丈夫的背影——
李友直站在那里,后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不像害怕,倒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把朱樉半旧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也把他那句明天再说吹散在无边的夜色里,话音被风扯成碎片,飘向山谷深处。
岳麓山腰的这座千年古刹依然沉默着,山门紧闭,石阶冰凉,只有月光还亮着,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一清二楚,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大宝趴在母亲膝盖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嘟囔着天地玄黄四个字,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
杜氏低头看着怀里的二宝,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额头,又抬头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眼底那一丝警觉慢慢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认命,也许是信了他一次;
而李友直站在月光下,看着眼前这个打完哈欠又开始揉肚子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今晚这场逃亡,已经到了一个他根本逃不出去的转折点上,像是走到了悬崖边上,前面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也不想逃了。
他甚至有点想知道,明天一早,这个人到底会告诉他什么,那些话会不会让他的人生彻底翻个面。
也许那些话会让他后悔一辈子,也许不会,也许听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但至少——
那是他自己选择去听的,不是被人塞进耳朵里的。
窗外正下着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蚕在同时啃食桑叶,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那股潮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混着墨砚里未干的松烟味,在昏暗的屋子里凝成一种沉甸甸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