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
他在帮李叔。
陈涵的双腿一软,靠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最终坐在了台阶上。
他的两只手捂着脸,十根手指深深地嵌入了头皮,
“李叔……李叔他……“
声音,碎了。
如同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玻璃,从中间崩裂,然后一片一片地,剥落。
他没有哭出声。
一个守夜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放声大哭,这是李叔教他的第一条规矩。
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无声地。
拼命地。
颤抖。
陆玄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涵,朝着远方的森林迈出了几步。
“李叔让我带句话给你。“
陈涵的颤抖停了一下。
“332小队,交给你了。“
那声音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无声地,沉入了陈涵的心底。
“还有,“
陆玄顿了一下。
“他办公桌柜子里的收藏,也留给你。“
说完这句话,
陆玄没有回头,大步走入了台阶下方的林荫之中,他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
消失在了晨光与树影交织的尽头。
台阶上,
直刀落在地上。
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铛啷“,在寂静中回荡了很久。
陈涵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他的两只手慢慢从脸上放了下来,那双通红的眼睛空洞地看着面前的虚空,
然后,
他站了起来。
缓慢地,如同一个在水中行走的人,每一步都沉重到了极点。
他走回了屋内,走到了李叔的办公桌前。
那张破旧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木纹。桌角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红杉护林局“五个红字,已经褪色了大半。
小主,
陈涵蹲下身,拉开了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
那个抽屉,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李叔说过,“第二个抽屉是我的私人领地,你小子要是敢偷看,我打断你的腿。“
所以,五年来,他一次都没开过。
抽屉拉开了。
里面,
满满一抽屉的,卷烟。
不是那种商店里卖的盒装烟,而是用烟丝和报纸手工卷成的土烟,粗细不一,歪歪扭扭,有的卷得紧有的卷得松,
但每一根,都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抽屉里。
陈涵看着那些卷烟,
恍惚了。
他知道李叔会抽烟。
但他不知道,李叔竟然存了这么多。
满满一抽屉,至少有几十根,也许更多。
每一根,大概就是李叔在夜班巡逻的间隙,一个人坐在城墙上,一边看着安塔县的灯火,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慢慢卷出来的。
陈涵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根。
卷得很紧,报纸包裹着的烟丝隐隐透出一股发酵了很久的,烟草味。
不是好烟。
劣质的烟丝,廉价的报纸,
大概是从镇上小卖部花几块钱一袋买回来的,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烟丝。
陈涵把那根卷烟,叼在了嘴里。
他从来不抽烟。
李叔劝过他好多次,“你小子别学我,抽烟不好,伤身体,“
他也确实听话了,五年,一根都没碰过。
但今天,
他觉得,应该抽一根。
陈涵站起身,走到了门外。
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晨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刚才的崩溃和愤怒,
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空白。
如同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那张纸不大,大概A4纸的一半,折了三折,边缘有些发黄,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的那种旧。
他把纸展开,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反复斟酌过的,
“关于332小队副队长陈涵申请调离至城区大队的报告,“
调离申请书。
他写的。
写了很久了。
大概,半年前。
那时候他觉得,安塔县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前途。332小队的任务级别太低,他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他想调到城区去,去更大的平台,接更重要的任务,
他甚至已经找好了关系,城区大队的副队长是他老爹的战友,打个招呼就能办。
但,
他一直没有交。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李叔开口。
他走了,332小队就真的只剩李叔一个人了。
安塔县那么偏,那么穷,谁愿意来?
他要是走了,李叔怎么办?
所以,这张调离申请书,就一直揣在他口袋里,半年了,
没交。
陈涵看着手里的纸。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掏出了打火机。
“咔嚓,“
火苗在晨风中跳动了一下,
他把那张调离申请书,点着了。
火焰从纸的边缘开始吞噬,迅速蔓延到了整张纸,那些用圆珠笔写下的工整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然后化为了一片片翻飞的黑色灰烬,
在晨风中,飘散。
陈涵看着那些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远,
然后,
他低下头,借着纸张最后一点残余的火焰,
点燃了嘴里的那根卷烟。
深吸一口。
“咳咳,咳咳咳,“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脸涨得通红,
“呕,什么玩意儿,“
他把卷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明亮到刺眼的,蓝天。
“李叔,你的品味,也太差了,“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但那声音里,
没有哭腔了。
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洗刷过之后,干净到透明的,平静。
他又吸了一口。
这次,没有咳。
虽然依然难抽到令人发指,但他没有咳。
他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叼着李叔存了不知道多久的劣质卷烟,
看着那些调离申请书的灰烬在晨风中越飘越远,越飘越高,
最终,消失在了蓝天之中。
,
片刻之后,
一个身影重新出现在了护林站的空地上。
不是陆玄。
是,“李德阳“。
分身从林荫中走出来,一身守夜人的旧制服,脸上带着安塔县特有的风沙纹路,那双浑浊而温厚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眯着,
陈涵看到了他。
他的手里还夹着那根抽了一半的卷烟,指节之间被烟灰染成了灰色,
他看着那个和李叔一模一样的身影,
沉默了三秒。
然后,
“陆队长说了,“
分身的声音从台阶下方传来,平静、温和,
“只要他不死,我会一直在。“
“陪着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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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婷婷。“
“直到,他们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陈涵的手,攥紧了那根卷烟。
烟灰簌簌地落在了他的指节上,烫得他微微一缩,但他没有松手。
“但,有些过去的记忆,我不太完整。“
分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那种歉意,是属于“李德阳“的。
“以后,如果在他们面前露了馅,需要你帮忙圆。“
陈涵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