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遗十文,购石灰补渠。”
墨未干,风掠过棚檐,吹得桑皮纸哗啦轻响——那张垫在竹篓底的桐油纸纸令,正静静伏在暗处,像一道无声的伏线。
钦差怔住。
不是因她记下,而是因那“补渠”二字——昨日他暗察渡口石桥,见桥基渗水,渠沿确有裂隙,而今日晨间,已有两个半大少年蹲在渠边,用掺了稻草灰的湿泥糊缝,泥里分明混着新刨的石灰白粉。
他指尖蜷紧,指甲陷进掌心。
原来所谓“考”,不是查账册是否齐整,不是验银两是否足额,而是看这方寸账板,能否让一个陌生过客的十文钱,自动流向一道无人督办的渠缝;看一个赤脚孩童赊下的两颗糖,真能换来三日后山坳里他踮脚采下的第一捧嫩芽。
他转身离去时,未回头。
可步子比来时慢了三分,靴底碾过青石缝里钻出的细草,竟觉那草茎韧得惊人。
三路密报,次日申时齐抵紫宸殿。
皇帝未召阁臣,独坐空砚前。
砚池干涸,墨痕犹存——正是半月前陈皓呈上的《驿道养护章程》残页,边角已微微卷起。
他将三份密报压于其下,朱砂笔悬停半晌,终于落墨,力透纸背:
“路在脚下,不在奏章。”
墨迹未干,宫外忽报:周德海余党最后一处藏银点,于酉时被起获。
引路者,非密探,非捕快,乃柳婆婆——七旬老妪,拄拐入衙,只递上一张炭笔涂鸦:歪斜山形旁,三叉溪流交汇处,画着个墨团,团内小字:“银在石龙眼,童子昨夜数过,共十七筐。”
皇帝搁笔,指尖抚过空砚边缘一道浅浅刻痕——那是苏婉儿初入监造司时,以竹签所刻的“民”字,久经摩挲,已成温润凹槽。
殿外更鼓敲过三声。
此时,都察院朱漆大门尚闭。
而三百里外,一辆青帷小车正悄然驶出雾岭坳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车中无箱笼,唯一只樟木匣,匣盖严丝合缝,内衬桑皮纸,纸上平铺三块杉木板——每一块,铜钉朝天,墨迹未干,红黑分明,仿佛正等待某双眼睛,第一次真正认出:那抹朱砂般的赤色,并非血,而是信用初生时,灼灼不熄的胎记。
钦差回京那日,紫宸殿未设朝会,只开了内廷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