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着露滑的田埂来送早饭,刚掀开雾帘,便觉一股甜腻香气钻进鼻腔,像熟透的蜜桃混着陈年酒糟,又甜又闷,甜得发齁,闷得胸口发堵。
他晃了晃头,眼前忽有金星乱迸,手一松,陶罐滚进垄沟,“哐啷”一声脆响,惊飞一只栖在茶枝上的山雀。
“地火……地火冒了!”他嘶声喊出半句,嗓音已哑。
话音未落,村口已炸开一片哭嚎。
“李家龙脉反噬啦!”“当年埋尸渠底的冤魂回来索命喽!”“白雾罩顶,主家必绝!”——谣言比雾还快,眨眼就爬过三道山梁,钻进每扇未启的窗缝。
赵捕头带人赶到时,雾已漫至半腰。
他刚拨开雾障踏入茶垄,喉头便猛地一缩,眼前发黑,脚下虚浮,手中铁链“哗啦”一声拖在地上,连抽刀的力气都散了七分。
两名捕快更不堪,扶着茶树干呕不止,指缝里渗出冷汗,嘴唇泛青。
柳婆婆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拄着乌木拐,缓步踏雾而至,鞋底沾泥不溅水,衣摆拂过雾气,竟似拨开一层薄纱。
没人听见她何时靠近,只觉雾中忽然多了一道影子,枯瘦,却稳得像钉进地里的界桩。
她没看人,只蹲下,枯枝般的手探入雾最浓处的垄土,抓起一把湿泥,塞进嘴里,慢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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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渣卡在牙缝,她也不吐,只闭眼咂味,喉结上下一滚,忽然开口:“不是火。”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是‘醉仙散’——当年修渠夫倒成一片,就是闻了这味儿。”
众人一怔。
她吐出泥渣,朝地上啐了一口褐水:“刘师爷的方子,万记酒坊的药引,李老爷的印信盖在毒单上,盖得比地契还勤。”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上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陈皓到了。
素色直裰未换,袖口还沾着昨夜清源号船尾未干的海腥气,可眉宇间那层沉静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种近乎冷硬的锐利。
他目光扫过瘫坐的捕快、蜷缩的村民、面色青灰的赵捕头,最后落在李少爷身上——那人正扶着茶树干呕,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抠进树皮,指节泛白,却仍咬着牙不肯倒。
陈皓没问,只朝小桃一点头。
小桃应声而去,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冲进山脚草棚,掀开灶膛余烬,抓起三把焙透的老茶渣混进陶罐,舀渠水猛煮。
水沸即倾,滤去粗渣,只取最浓那一瓢琥珀色汤汁。
“快!”陈皓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嗡鸣。
李少爷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可瞳孔深处却燃起一点灼灼的火。
他一把夺过小桃递来的陶罐,滚烫的罐壁瞬间烫红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将罐口凑近赵捕头嘴边,一手托其后颈,一手稳罐倾注。
茶汤入口,赵捕头呛咳两声,脸色渐回,可李少爷指尖已燎起一串亮晶晶的水泡,热气蒸腾,皮肉微卷。
他没停。
又奔向张大叔,喂;再扑向王大叔,灌;最后跪在一名昏厥孩童身侧,撬开小嘴,一滴、一滴,用拇指抹着茶汤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