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晓光仪仗

帝王赐他权柄,赠他利刃,命他四处杀伐。

事了之后,刀入鞘,人归位,待到再起风波,便再度驱使。

于上位者眼中,他不过是一件趁手兵器,一件好用器物,从来都不算一个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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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不知疼痛,不懂冷暖,更不会心生妄念。

可他是人。

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妒意,近乎癫狂。

他甚至荒唐地想,若将贺景春颈间银针拔下,转而刺入自己皮肉,会不会也有人为他蹙眉,为他担忧,为他低声劝一句 “再试试”?

他心里清楚,答案是否定的。

纵算自己一朝殒命,如松、周河、沈云或许会落泪,可那份悲戚之中,几分是念及主仆情分,几分是忧心自身前程,谁又能分得真切?

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朱成康放下弩箭,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贺景春的模样又在眼前浮现。

面色苍白,性子倔强,双目紧阖,长睫不住轻颤,颈间银针微微晃动,一双执笔的手,布满细密针孔。

那些伤痕,是苏庆依施虐留下的印记;那些苦难,是无端卷入纷争招来的祸事,是他朱成康将人从险境中救出,赐他王府安身,予他衣食居所,保他一世安稳。

可贺景春待他从无半分感激,唯有深入骨髓的畏惧。

不是惧怕打骂责罚,而是惧怕他这个人。

只要他稍稍靠近,每次在床上,对方便浑身僵硬,直挺挺卧着,宛若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木。

那不是顺从,是隐忍,是煎熬。

一念及此,这份疏离与抗拒一次次撩拨着他心底的戾气,让他忍不住在床上用种种方式逼对方挣扎,逼对方显露情绪。

看着对方忘情崩溃,被他折腾、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才是他朱成康占有贺景春实感的时候。

心绪翻涌间,他骤然睁眼,重新拾起那柄弩。

弩口缓缓抬起,对准自己左胸心口之处。

三棱箭尖隔着一层薄衣抵在肌肤上,刺骨凉意穿透衣衫、皮肉、肋骨,直沉心底。

他微微挪动弩身,比对位置,一寸一分,务求精准。

食指依旧搭在扳机之上,只需轻轻一扣,铁箭便能穿胸而过。

三棱血槽锁死创口,鲜血奔流不止,数息之间,便可了断尘缘,不会有太多痛楚。

指尖悬而未动。

良久,他终究垂下手臂,将弩搁置一旁,起身行至窗前。

天上明月依旧,静静悬于林梢,无喜无怒,俯瞰人间万般痴念与荒唐。

清冽月光覆在他身上,将一道孤影投在后方墙壁,又黑又长,宛如一方冰冷石碑,默然伫立。

天色微明,晓露未曦。

如松自偏院走出,行至唤兔居外的青石板夹道。

两侧芭蕉森森,蕉叶间凝满一夜露水,晨风拂过,水珠簌簌坠落,疏疏落落竟如细雨。

水珠砸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的白雾,整条夹道浸得湿滑,人踏其上,鞋底与薄水膜相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隐在晨静里宛若檐下鼠类轻窜。

身后一众小厮鱼贯相随,人人肩头、手上皆搬抬着亲王出行的仪仗器物。

朱红朝旗、织锦伞盖、镔铁仪刀、鎏金瓜钺、朝天锦凳,一件件礼器依次往后门运送。

府中人手一时不足,连后厨专司杂役的仆夫也被临时唤来搭手。

众人步履匆匆,肩头压着重物,呼吸略显急促,却个个敛声屏息,不敢有半分喧哗,金属礼器相互磕碰,叮铃脆响在清寂的晨间荡开,传得老远。

唤兔居的院阶上,橘清正蹲在那里晒书。

她屈膝蹲在青阶之上,将一册册书卷从屋内搬出,整齐摊放于竹编大匾中。

这些皆是贺景春日常研读之物,有昔日从宫中抄记的典籍,有贺景时陆续给他寻来的珍本,亦不乏齐国安相赠的医书药典。

入秋之后地气潮重,书页极易霉烂卷边,故而每隔几日,便要趁着天光翻晒,日出摊开,日暮收起,日日往复,她却从不嫌麻烦。

夹道间的动静传入耳中,橘清抬眸望去,恰好望见如松挺拔的背影,以及身后那一队明晃晃的仪仗。

朝旗被晨风微微展开,旗面四爪金龙纹样经露水浸润,色泽沉厚浓润,鳞爪分明,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锦面、腾跃而出。

伞盖垂落的金黄流苏随风轻摇,丝丝缕缕摇曳生姿,望过去如同田间成熟饱满的麦穗。

她心底暗自纳罕,手上动作却未停,依旧慢条斯理地将书页一一掀开,让潮气尽数散入风里。

待将书卷安置妥当,橘清转身回了内室。

贺景春正临窗练字,她取过湿布擦拭案几,抹布顺着木质纹理缓缓摩挲,擦至桌角时,手上动作稍顿,侧过身子轻声开口:

“殿下,方才见如松带人搬运仪仗,瞧规制是亲王出行的全套器物,朝旗、伞盖、仪刀一应俱全,想来是要有大出行了。”

话音落下,她便静静立在一旁,留心观察贺景春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