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视中军大纛如性命,如魂魄。
大纛在,军心在;大纛倒,全军溃。
今日,虽无大风,但若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陈恪的中军,斩杀或将那“陈”字大纛砍倒……那眼前这支看似不可战胜的靖难军,会不会也如当年的南军一样,瞬间土崩瓦解?
即便陈恪本人见机得快趁乱逃脱,但只要中军被破,大纛倒下,攻城之势必解,通州之围立解!
他方逢时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社稷功臣!
张江陵的托付、朝廷的期盼、天下的目光,都将在他这决死一冲中,得到最圆满的交代!
风险当然有......
陈恪用兵诡诈,这会不会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但这个念头只在方逢时脑中一闪,便被更强大的理由压了下去。
陷阱?陈恪拿什么设陷阱?他兵力就这么多,全部摆在明面上了。
正面要攻城,侧后要防通州守军出城袭击,他还能藏多少伏兵?
这通州平原,一马平川,有什么地形可以隐藏大军?
就算有少量伏兵,在宣大三万边军的全力冲锋下,又能掀起多大浪花?
不,这不是陷阱。
这是陈恪的无奈,是他的破绽,是上天赐予我方逢时一战定乾坤的契机!
犹豫,就会败北!
“督帅!不能再等了!”贺世贤急声道,“陈逆的炮火一直没停,通州城压力巨大!若等其攻破城墙,一切皆休!此刻我军以逸待劳,全军突击,必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啊,大帅!”另一员将领也吼道,“将士们憋了这么久,就等这一仗!冲过去,碾碎他们!”
方逢时缓缓抬起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杆在硝烟中依然傲立的“陈”字大纛。旗帜下,隐约可见一些身影,似乎有人正在指指点点。是陈恪吗?他此刻在想着如何破城,还是在算计着我方逢时?
可惜,你没机会了。
方逢时猛地放下望远镜,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炽热的战意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彻底烧尽。
他一把抽出腰间御赐的宝剑,剑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靖难军中军大纛的方向。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却带着斩铁断金的铿锵:
“前锋骑兵,向敌中军大纛,全速突击!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督冲过去!”
“中军步卒,紧随骑兵之后,压上!火炮向前推进,进入射程即行轰击,掩护冲锋!”
“后军压阵!”
“目标只有一个——”方逢时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决定三万将士命运的命令:
“摧毁逆酋陈恪中军!砍倒‘靖难’逆旗!解通州之围,卫京师之安!”
“杀——!!!”
“杀!!!”贺世贤第一个咆哮响应,拔出马刀,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下土丘。
身后,五千宣大骑兵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动地,战马嘶鸣,铁蹄如雷,卷起漫天尘土,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数里外那杆醒目的“陈”字大纛,狂飙突进!
紧接着,杨肇基统领的一万五千步卒也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吼,盔甲铿锵,刀枪如林,迈着沉重而迅疾的步伐,紧随骑兵之后,滚滚向前。
数十门拖拽着的火炮在牲口和士卒的奋力拉扯下,嘎吱作响地向前移动,炮手们已经忙着清理炮膛,准备装填。
三万宣大边军,放弃了所有游移、试探、袭扰的念头,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钢铁巨兽,将全部的力量、愤怒与希望,凝聚成最简单、最狂暴、也最致命的一击——直取核心,斩将夺旗!
大地在铁蹄和军靴下颤抖。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冲锋的呐喊、战马的嘶鸣、军官的吼叫、车轮的轰鸣……无数声音汇聚成一股毁灭的狂潮,向着靖难军大阵的侧后,狠狠拍去!
靖难军中军,陈字大纛下。
陈恪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呼啸的北风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吹起,掠过他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正倒映着西北方汹涌而来的钢铁狂潮,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轰鸣。
“侯爷!宣大军动了!全军冲锋!直奔我军中军而来!”斥候军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单膝跪地,语速快得有些变调。
“看到了。”陈恪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侯爷!”身旁,副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恪,声音因急切而尖锐,“方逢时疯了!他这是要拼命!我军中军护卫薄弱,正面攻城部队难以立刻回援!请侯爷速移大纛,退入后方步卒大阵!末将率亲卫营在此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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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侯爷移驾!”其余几名留在中军的副将、参将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焦虑。
他们看得分明,宣大骑兵冲锋的势头太猛了,那扑面而来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挡在中军前方的,只有两个步兵方阵,加起来不到两千人,而且为了维持对通州正面的压力,阵型拉得较开,并非专门用于防御骑兵冲击的密集枪阵。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绝境。
是主帅陈恪“疏忽”了,低估了方逢时狗急跳墙的决心,将中军置于险地。
此刻若不当机立断撤退,一旦前方步兵营被冲垮,宣大骑兵瞬息即至,中军这区区数百亲卫和文吏,如何抵挡?
侯爷若有闪失,这“靖难”大业,顷刻间便是镜花水月,万事皆休!
陈恪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焦急、或绝望的面孔。
更远处,一些文吏和传令兵已经面无人色,腿肚子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