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侧是天道博弈,万物皆棋,宁弃苍生,不负规则。
两极对立,水火难容。
无人知晓,今日阁楼一场论道,看似口舌争辩、理念分歧,实则已然注定日后弈天分裂、黑白裂天、兄弟反目、血染山河的终局。
一旁静立的花千手,始终默然听着,不曾插话。
他指尖轻搭案边,指尖微动,习惯性捻出一枚随身的素白棋子。棋子温润光洁,是他年少闯荡江湖时,亲手打磨,伴他破过无数阴局、渡过多重风波,是他初心的寄托。
他天资不如夜郎八绝世通透,格局不如夜郎七宽厚宏大,可他心思纯粹通透,最擅观心察局。
此刻静静聆听兄弟二人论道,心底已然清明。
夜郎八的道,极高、极冷、极纯粹,俯瞰众生、超脱世俗,近乎无情无憾,最接近天地本源,却唯独失了人心温度。
夜郎七的道,极正、极暖、极坚韧,扎根红尘、守护苍生、心怀万民,最贴合人间大义,却唯独多了人情牵绊。
两道对峙,无绝对对错,无全然正邪,只是选择不同、执念各异。
良久,花千手缓缓开口,声线清浅温和,带着独有的痴诚坦荡:“八爷所言天道规则,是天地至理;七爷所守人间温善,是万世人心。可依我之见,天道为本,人道为根,离人之道,终是虚局。”
他抬眸看向夜郎八,眼底澄澈无波,坦荡无惧:“天地设局,定生死、定轮回、定盛衰,是为天道。可凡人活世,求的从不是冰冷规则、绝对公允,而是一线生机、一份公道、一寸心安。”
“若博弈无情,输赢无恕,善恶无报,众生皆为棋子,任人取舍摆布。那我辈学千术、破黑局、立正道、整乱世,究竟意义何在?”
“世人沉沦赌欲,固然有自身贪念之过,可更多时候,是被阴邪黑局裹挟,被豪强权势压榨,被乱世乱象逼迫。他们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并非全然该死、全然可弃。”
“术是利刃,可杀人亦可救人;局是罗网,可困人亦可渡人。我辈执掌博弈之术,身怀破局之力,当护弱者、清奸佞、正人心、安乱世,而非冷眼旁观、视众生蝼蚁、随天道杀伐。”
这番言语,没有高谈阔论的恢弘格局,没有睥睨天下的孤傲决绝,只有最朴素、最赤诚、最温暖的本心。
恰是这一番质朴之言,精准戳中两道道心的核心分歧,也彻底触碰到了夜郎八的底线。
夜郎八眸光微沉,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他素来欣赏花千手的天赋通透、手法纯粹,更知晓这世间唯独花千手的千术,可超脱寻常桎梏,可破天下万般迷局,是唯一能与自己博弈天道、对峙棋局的同道之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天赋如此卓绝、心性如此通透的人,终究还是困在了人情牵绊、世俗温柔之中。
“千手,你太过执着于虚妄人心。”
夜郎八声音微冷,字字如霜:“你所见的苍生温善、人间大义,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枷锁。天道无情,从不会因人心向善而格外垂怜,亦不会因众生疾苦而更改规则。”
“所谓渡人,不过是徒劳无功;所谓公道,不过是弱者自欺。真正的至高博弈,从来都是舍弃牵绊、斩断私情、剥离人心,以绝对规则掌控全局,以无情之道统御天下。”
“心存仁者,必被仁误;心怀苍生,必被苍生累。你今日守的温情,他日,终将成为你破局最大的桎梏,终将让你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话语锐利冰冷,字字如刀,精准预言了花千手日后的宿命。
彼时三人尚且年少,风华正茂,初心滚烫,无人当真。
花千手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温润棋子,眼神澄澈坚定,不改本心:“若无情方能证道,若弃人方能通天,那这至高天道,我花千手,宁可不要。”
“我自市井而来,见惯底层疾苦、人间冷暖,知凡人活着不易。我学千术、破黑局、立正道,不为登临绝巅、掌控天道,不为万古留名、纵横天下。”
“只为以一手痴术,守一方公道,护一群凡人,暖一世人间。纵使日后身陷囹圄、满盘皆输、身死道消,我亦此生无悔。”
一语落定,掷地有声。
阁楼内风雨骤停,灯火摇曳。
三道截然不同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碰撞、割裂、分途。
夜郎七守人道温柔,愿以一生仁义,护人间烟火,守苍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