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透,荀彧府上的下人便看到了一幕足以让他们记一辈子的景象。
那位杀神般的吕将军,不再是破门而入,也不是咆哮着冲进书房。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府门外的石阶上,怀里抱着那杆凶气滔天的方天画戟,像一尊看门的山神。晨间的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盔甲,他却一动不动,那双总是燃着火的牛眼,此刻,正空洞地望着街对面一家早早开张的包子铺。
他在看那蒸笼里冒出的,白腾腾的热气。
荀彧披着外衣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顺着吕布的目光看去。
“荀先生,”吕布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在沙地里磨过,“你说,那一个包子,要多少米,多少面?”
荀彧的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走吧。”他没有回答,“今天,带你去看点别的。”
吕布默默地站起身,拎着画戟,跟在了荀彧身后。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去看什么。
他那颗被无数数字和账目填满的脑袋,此刻,前所未有的,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清晨还带着些许冷意的长街。
吕布以为,荀彧会带他去军营,去看兵卒操练。又或者,是去工部,去看那些神兵利器是如何打造出来的。
可荀彧的脚步,却停在了洛阳城最喧闹,也最让吕布不屑一顾的地方。
西市。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卖炊饼的吆喝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商贩们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混杂着牲口的粪便味、香料的辛辣味、还有无数人身上那股汗酸味,像一锅熬了三天三夜的杂碎汤,扑面而来。
吕布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厌恶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那些庸碌的,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凡人,在他看来,与蝼蚁无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转身走人。
“将军。”荀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钉住了他的脚步,“你听。”
听?听什么?听这些烦人的噪音吗?
“你听那铁匠铺里,传来的声音。”荀彧指向不远处一家烟火缭绕的铺子,“他每挥一下锤,都是在为你的士卒,多打一把刀,多造一枚甲片。”
吕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他看到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挥舞着大锤,将一块烧红的铁块,砸得火星四溅。
“你再看那边那个粮店。”荀彧又指向街角,“那掌柜算盘上每一颗珠子的响动,都关系着北境三万将士,下一顿,有没有饭吃。”
吕-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长衫的干瘦老头,正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对着一个客商唾沫横飞。
“还有那家布行,那家盐铺,那家车马店……”荀彧的声音,不疾不缓,在喧闹的集市中,却清晰地传入吕布耳中,“将军,你看到的,是喧闹,是庸俗。”
“可这喧闹与庸俗,便是我大夏的血脉。这西市的每一次吞吐,都维系着整个帝国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