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芦苇比这边密,齐腰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萧寒走进芦苇丛里,芦苇秆刮着他的袍摆,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走到一块开阔的河滩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桥还在那儿,草棚还在那儿,灯熄了,棚子黑黢黢的一团。桥头那片空地上,七个圆坑排成一排,像七只合上的眼睛。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阿萝扯了扯他的袖口,他才收回目光。
天亮以后,萧寒带着人又回到了关卡处。天光从东边山坳里漫过来,先是灰白,再是淡金,最后变成暖融融的橘红色,把河谷照得通亮。河水在日光下变成透明的绿色,能看见河底的卵石。草棚里的兵还在打盹,鼾声隔着一片河滩都能隐约听见,浑然不知栅栏已经被搬开。棚子旁边的地上扔着几根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啄着米粒,被风惊了一下又飞起来。
萧寒站在河谷对岸,看着那道敞开的缺口。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脸上的线条在日光下比夜里柔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沉沉的,稳稳的,像河底那块最大的石头。他背着手,骨杖倚在肩上,杖尖上的麻绳被露水打湿了,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关卡还在。但路通了。”
马熊蹲在他旁边,正拿一片苇叶卷了吹着玩,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来。马熊的脸上还带着昨夜没洗净的土印子,鼻翼上有一道黑灰,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更花了。他歪着脑袋问:“不把兵赶走吗?就让他们在那儿睡着?”
“不赶。”萧寒说。他把骨杖从肩上拿下来,杖尖在地上点了两下,点出两个小坑。“路先留着。等以后走的人多了,他们自己会走。”
马熊挠了挠后脑勺,厚实的指头插进头发里搓了搓,头屑簌簌地往下掉。他一脸不解:“为什么?”
萧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左半边脸照得发亮,右半边藏在阴影里。他嘴角牵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马熊看出来了,那是一个笑。他说:“因为人多了,他们拦不住。”
陈七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腰上别着那把短刀,手里攥着一把野果子,红的绿的都有,身上沾满了露水。他把果子在衣摆上擦了擦,递给阿萝几个,自己往嘴里丢了一个,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可他们要是叫人呢?八个兵,后头还有没有?”
萧寒看了一眼上游的方向。河谷在前头拐了个弯,看不见更远处的情况。河水从那个弯道流过来,哗哗响着,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慢悠悠地打着转。“会有的。”他说,“所以得快。”
阿萝蹲在河边,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脸。河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冷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进领口里,冰得她缩了缩脖子。她从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沾着昨晚蹭的泥点,眼皮有点儿肿。她把手里的野果子咬了一口,酸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酸得发紧。她抬起头,看着桥那头的那道缺口。栅栏被搬开了,横七竖八地躺在旁边的地上,像一排被推倒的牙齿。缺口敞着,晨光从那个缺口灌进来,照在河滩上,照在芦苇上,照在她脚边那一簇开着小紫花的野草上。
她突然觉得,那道缺口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流血的地方已经结痂了,露出了底下新鲜的肉。她转过头,看着萧寒的背影。他站在河边,袍摆被风吹得往后飘,右腿上的血渍在日光下格外扎眼,暗褐色的一团,干了之后硬邦邦地贴在布料上。他的背很直,但肩微微往右边塌着,那是拄骨杖拄久了养出来的习惯。他的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起来,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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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阿萝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到他身边。她个头只到他肩膀底下,仰头看他的时候,日光从他头顶照过来,刺得她眯眼。
萧寒把骨杖往前一指,杖尖指向河谷转弯的方向。“去上游。看看这河谷到底能通到哪里。”
“通到哪里算哪里?”
风从上游灌下来,吹得芦苇尖儿弯了腰。萧寒回过头,看着阿萝,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弟兄。马熊正把一根圆木扛起来,试了试分量,又放下了,拍拍手上的土。陈七蹲在地上拿刀削一根枝条,把皮剥干净了,叼在嘴里。其他几个人有的在系鞋带,有的在捧水喝,有的仰着脸晒那暖融融的晨光。
萧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阿萝脸上。晨光照在她的眼睛里,那两汪浅水亮堂堂的,映着天光,映着他的影子。他的嘴角动了动,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浮上来。他伸手,把她头顶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一下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嗯。”他说,“通到哪里算哪里。”
他转身,拄着骨杖,第一个朝上游走去。骨杖点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浅坑。晨光把他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弯弯绕绕的,贴着河岸往前延伸,伸进那道河谷的转弯里,看不见尽头。阿萝跟上去,走在他右后方,一步不落。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腿,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乌黑的一团,但他走得不慢。她收回目光,也抬头看着前方。
身后,马熊把圆木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吼了一嗓子:“走了走了!”声音洪亮,把草棚那边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几只麻雀。
陈七吐掉嘴里的枝条,站了起来,把短刀在腰带上蹭了蹭。其他几个人也都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和泥,一个个跟上来。
一行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拖在河滩的沙地上,往上游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那道被拆开的栅栏缺口留在他们身后,敞着口子,像一道被推开的门,门里的光线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着那条刚被打通的路。
天亮!过关!
(第九卷《天路漫漫》第2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