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仿过六部尚书的字,仿过边关大将的军令,仿过宫妃的情诗,如今仿了悬镜司掌镜使的密信。
每一笔都可能要人命,包括他自己的。
“徐师傅,”言豫津忽然道,“到扬州后,换个名字,好好过日子。”
老头动作一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言豫津推门出去,没入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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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午时,城西赵氏绸缎庄。
送货的骡车停在门口,两个伙计往下搬货。
绸缎一匹匹搬进店里,赵四海站在柜台后拨算盘,眼皮都没抬。
这男人五十上下,身材微胖,面团脸,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
只有偶尔抬眼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才露出些端倪。
“赵老板,这批苏绣是特地给您留的。”送货伙计堆着笑,“可要验验?”
“搬库房去。”赵四海摆摆手。
最后一箱货搬进库房,伙计正要走,忽然“哎呀”一声,从箱底夹层摸出个东西:“这什么?”
是个信封,深紫色火漆,印着鹰纹。
赵四海脸色一变,快步过去接过信。
手指触到火漆的瞬间,眼神骤冷。
他挥退伙计,关上库房门,就着天窗透下的光仔细端详。
信封、火漆、印纹、甚至纸张的厚度和手感……都太熟悉了。
这是悬镜司最高级别的密信,只有夏江和几个心腹能用。
他小心拆开火漆——裂纹完整,没被拆过。
抽出信纸,三行字映入眼帘。
字迹、用墨、笔锋……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人。
赵四海盯着那句“誉王血统不纯,难成大事”,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知道誉王生母是滑族公主,知道这是夏江和璇玑公主当年布下的棋。
可夏江从未明说过对这枚棋子的态度。
如今这封信……是终于不耐烦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四海迅速将信塞回信封,藏进袖中。
库房门被推开,店里的账房探头:“东家,秦先生来了。”
秦般若。
赵四海瞳孔微缩,脸上却堆起笑:“快请。”
秦般若一袭青衫,摇着折扇迈进店门,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她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看着像个儒雅文士。
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这把折扇底下藏着多少条人命。
“赵老板生意兴隆。”秦般若拱手。
“托秦先生的福。”赵四海迎出来,“您要的云锦到了,在后堂。请移步?”
两人进了后堂,门关上。
随从一左一右守在门外,账房识趣地退到前店。
后堂不大,只一桌两椅。
秦般若坐下,折扇轻摇:“赵老板,听说今早苏州来了批新货?”
“是。”赵四海从柜中取出几匹锦缎,“都是上等货色,秦先生看看。”
秦般若没看绸缎,目光落在赵四海袖口——那里露出信封一角,深紫色,鹰纹。
“赵老板袖中是什么好东西?”她笑着问。
赵四海动作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出信封:“哦,刚在货箱里发现的。
许是送货的落下了,正要找人送回去。”
信封递过来,秦般若接过。
指尖触到火漆的瞬间,她笑容淡了些。
悬镜司的密信,出现在赵四海的货箱里。
太巧了。
她没拆,只将信封在手里转了转:“赵老板可知这是何物?”
“不敢妄猜。”赵四海低头,“许是……官家的东西。”
“官家……”秦般若重复这两个字,忽然抬眼,“赵老板,你在金陵开了十八年绸缎庄,生意做到这么大,靠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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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海额头渗出细汗:“靠的是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还有呢?”秦般若将信封放在桌上,折扇轻轻点着桌面,“是不是还靠着……某些大人物的照拂?”
空气凝固了。
赵四海手指在袖中攥紧,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秦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秦般若站起身,走到窗边,“誉王殿下待你不薄。
这些年你庄里走暗账、洗银子、传递消息,殿下都睁只眼闭只眼。
是因为殿下觉得,你赵四海是个识时务的。”
她转过身,折扇“唰”地合上:“可现在,悬镜司的密信出现在你店里。
赵老板,你说殿下若知道了,会怎么想?”
赵四海“扑通”跪下:“秦先生明鉴!这信真是意外发现的!
我与夏江……绝无私下往来!”
“有没有往来,你说了不算。”秦般若走回桌边,拿起信封,“这信,我替你保管。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殿下。但……”
她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天起,夏江那边有任何动静,我要第一个知道。明白吗?”
赵四海连连点头。
秦般若收起信封,推门出去。随从跟上,三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赵四海瘫坐在地,后背全湿了。
门外,账房探头进来:“东家,秦先生走了。他留了句话——”
“什么话?”
“说……谢谢您的云锦,殿下会记得您的好。”
赵四海苦笑。
这不是谢,是警告。
秦般若拿走了信,也拿走了他的把柄。
从今往后,他得在夏江和誉王之间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他爬起身,走到库房最里头的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