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答不上来。
他也不敢答。
这两个月,靖王以整饬军备为名,撤换了十七位将领。北境、东海、南疆,各处要害防区,都换上了靖王府旧部。禁军更不用说,蒙挚是靖王的人,戚猛是靖王的人,连宫中轮值的侍卫统领,都悄悄换了个姓卫的——卫峥的堂弟。
这些事,梁帝知道。
他躺在病榻上,眼睛却没瞎。每日呈上来的奏本,高湛会挑重要的念,武英殿那边的动静,也有老太监悄悄递话。他知道萧景琰在做什么,知道这儿子正一点点,把兵权抓进手里。
可他拦不了。
朝局需要人稳,边关需要人守,这江山需要个能扛事的人。除了萧景琰,他还能靠谁?淮王?纪王?还是那些流放在外的、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幼子?
“陛下……”高湛颤声劝,“殿下是忠孝之人。当年赤焰案……”
“闭嘴!”梁帝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瞪着高湛,眼中血丝密布,“不准提赤焰案!”
高湛噤声,伏地不起。
梁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赤焰案,又是赤焰案。这三个字像魔咒,缠了他十三年。每次听见,都像有把钝刀子,在心头慢慢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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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萧景琰想翻案。
从这儿子第一次跪在殿前,为林燮喊冤那日起,他就知道。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调查,收留夏冬,提拔卫峥,桩桩件件,都指向那个目的。
如今夏江下了狱,谢玉押在回京路上,寒氏的血书传遍天下——所有障碍都在扫清。等时机成熟,萧景琰就会把那份血淋淋的真相,捧到他面前,逼他认,逼他下罪己诏,逼他在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
然后呢?
然后这儿子,就可以名正言顺,以“拨乱反正”之名,坐上龙椅。天下人会歌颂他,史官会赞美他,说他为忠良昭雪,说他挽狂澜于既倒。
那他这个父皇呢?
一个被奸臣蒙蔽的昏君?一个冤杀忠良的暴君?一个……该退位让贤的废人?
梁帝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他不甘心。
这江山是他二十四年,殚精竭虑,一步步稳住的。当年五王夺嫡,他踩着兄弟的血坐上龙椅;登基后平南楚、定东海、抚北境,哪一件不是呕心沥血?如今老了,病了,就要被儿子逼着认罪,逼着让位?
“高湛。”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奴在。”
“朕那几个……流放在外的儿子,如今怎么样了?”
高湛身子一震,缓缓抬头,眼中满是惊骇:“陛下是说……九殿下、十一殿下他们?”
“嗯。”梁帝靠回枕上,目光盯着帐顶的龙,“景琰能干,但太能干。朝廷需要制衡,朕……也需要个备选。”
这话里的意思,高湛听懂了。
听懂得浑身发冷。
召回流放皇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不再完全信任靖王,意味着要培植新的势力来制衡,意味着……夺嫡之争,可能再起。
而那几个皇子,最小的才十二岁,最大的不过十五。流放之地苦寒,能不能活着接回来都难说。接回来,也不过是傀儡,是陛下用来牵制靖王的棋子。
“陛下,”高湛声音发颤,“几位殿下年幼,且流放多年,恐难当大任。如今朝局初稳,若此时召回,怕是……徒生波澜。”
“朕知道。”梁帝扯了扯嘴角,“可朕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景琰如今是孝顺,可权力这东西,尝过了滋味,谁能舍得放手?当年朕对父皇,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