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活了。
不,不止是活。黑棋的滔天气焰,忽然显得虚张声势;白棋的绝境挣扎,陡然透出隐忍的锋芒。整个棋局的“势”,开始微妙地倾斜、流转。
卫鞅抓起那枚掉落的棋子,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射秦怀谷:“阁下此子,何解?”
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激动。
秦怀谷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卫鞅对面缓缓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随意闲谈。
“棋如国势。”他开口,声音平静,“黑棋强横,如当今魏国,武卒甲天下,横扫列国,霸业煌煌。白棋孱弱,如西陲之秦,地僻民穷,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卫鞅瞳孔收缩。
“黑棋欲一举碾碎白棋,正如魏欲灭秦。正面抗衡,白棋必败。”秦怀谷手指轻点棋盘,“所以,不能正面抗衡。”
“那当如何?”
“立根基。”秦怀谷一字一句,“法理如棋,治国亦如棋。破局之道,有时不在正面强攻,不在权谋机变,而在奠定不可动摇之根基。此子——”他指向那处“闲位”,“便是‘法基’。”
法基!
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卫鞅耳边!
小主,
他浑身剧震,手中棋子险些再次掉落。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苦思不得的变法蓝图、那些在列国游历所见所闻的积弊,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强光照射,陡然清晰起来!
根基……法基……
是啊!他这些年思索强国之道,想的都是如何富国强兵,如何严明赏罚,如何削除世族特权。但这些举措,都需要一个前提——一个稳固的、不容动摇的、超越所有个人与阶层的“法”的根基!
没有这个根基,一切变法都是空中楼阁。今天严刑峻法,明天贵族求情便可豁免;今日论功行赏,明日血缘亲疏便可凌驾;今日削弱封君,明日王权更迭便可翻案。
法必须成为至高无上的准则,成为国家运转的基石,成为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铁律!
就像这步棋,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最根本处扎下桩子。有了这个桩子,白棋才有了周旋的底气,才有了反击的可能,才有了……未来的希望。
卫鞅呼吸粗重,胸膛起伏。他看着秦怀谷,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恍然,有钦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阁下……究竟何人?”他声音沙哑。
“墨家游士,秦谷。”秦怀谷报出化名,“见足下苦思此局,心有所感,冒昧指点,还望勿怪。”
墨家?
卫鞅眉头微蹙。墨家讲究兼爱非攻,与法家严刑峻法、崇尚强权的理念可谓南辕北辙。但眼前这人,一语道破的却是法家最核心的要义。
“墨家也讲‘法基’?”卫鞅试探。
“百家殊途,大道同归。”秦怀谷淡淡道,“墨家讲‘天志’‘明鬼’,是为人间立下不可违背的准则。法家讲‘法、术、势’,亦是为国家确立不可动摇的秩序。形式不同,本质皆为‘立基’。”
卫鞅沉默。
这番话,竟与他师尊李悝晚年的一些思索隐隐相合。李悝曾言:“法者,国之权衡也。权轻重,量长短,平高低,皆需一准。”这个“准”,便是根基。
“受教了。”卫鞅郑重拱手,“在下卫鞅,字子鞅,卫国人士。游学至此,偶见此局,困顿多日,今日得阁下指点,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