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不足,便后天调养。”秦怀谷眼神沉静,“地无废地,只有未得其法之用。我们此番普查,就是要找出针对不同‘病地’的‘药方’。”
他抽出一片空白木牍,开始口述,让墨钩记录:
“其一,黄土塬区,尤其‘熟黄土’与一般黄土。主推深耕保墒。新制曲辕犁深耕破板结,耧车适时播种。施肥以‘黑金粪’为主,掺和部分河泥增粘保水。主种耐旱、耐磨之粟、黍。试验田增产之法,可于此优先推广。”
“其二,‘白土岗’等瘠薄塬地。土松,有机质奇缺。此类地,不可强求主粮。当试种豆类——豆有根瘤,可自固氮气,养地。豆禾轮作,逐年改良。同时,可于田边地头广种苜蓿、紫云英等绿肥作物,花期前翻压入土,增其肥力。此非一季之功,需持之以恒。”
“其三,沙土地。”秦怀谷顿了顿,“沙土之弊,在漏,不保水肥。然其性松,根易扎,且排水极佳。可试种耐瘠、喜沙之作物,如薯蓣(山药)、葛、某些药材。更可尝试‘客土法’——从淤土地取黏土,与沙混合,改变其性。另,沙地宜施半腐熟肥,免养分过速流失。”
“其四,坡地。坡地之患,在水土流失。当沿等高线起垄耕作,拦蓄雨水。坡上坡下,可种植灌木、草带固土。作物选择耐旱、根系发达者。此类地,求稳产已属不易,首要在于保土。”
“其五,河边淤地。最肥,也最险。易涝,需开沟排水,筑简易圩堤。此类地,水热条件最佳,当精耕细作。除常规粟麦,可试种……”秦怀谷目光一闪,“水稻。”
“水稻?”墨研惊呼,“先生,秦地自古旱作,何来水稻?”
“秦地无,楚地有,巴蜀有。”秦怀谷道,“我已托往来商队,重金求购耐寒早熟稻种。若能引种成功,淤地产量,或可数倍于旱作!此乃长远之谋,即便不成,亦可积累经验。”
一条条,一款款,针对不同土壤特性的种植改良策略,从秦怀谷口中清晰道出。没有空泛道理,全是具体可行的法子,背后是连日普查的数据支撑,是对不同作物习性的了解,更是那种“因地施策”、“变废为宝”的务实智慧。
墨离三人听得心潮起伏。他们原以为农耕不过是力气活,至多加上器具之巧。如今方知,这一锄一犁之下,竟有如此深厚的学问,如此精细的筹划。这已超越寻常农事,近乎“理地”之术!
黑牛和雇农们虽不能全懂,但听到那些瘠薄之地竟也有法可想,眼中都燃起希望。
“这些策略,尚需验证。”秦怀谷最后道,“墨离,你在‘白土岗’选两亩地,按豆类轮作、绿肥之法试种。墨研,你在沙河滩划出一片,试种薯蓣,并小范围试行客土法。黑牛,坡地保土耕作法,由你带人选点试行。水稻之事,我亲自操持。所有试种,皆需如试验田般,详细记录,形成……嗯,可称之为‘地方农事志’。”
分工明确,众人领命,摩拳擦掌。
自此,渭水边的试验田,不再是孤立的五十亩样板。它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开始系统性地、科学地触及栎阳周边更广阔土地的脉搏。普查的木牍越积越厚,羊皮地图上的标记日益繁密。
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深层改变秦国农业根基的勘察与试验,在这秋冬交替的时节,悄然铺开。墨家子弟的严谨,雇农们的经验,秦怀谷跨越时代的视野,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织成一套前所未有的、试图真正读懂大地语言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