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萧国律早已立定。呼延守用行礼未毕,便听萧国律冷声道:
“驸马,你自往城下看个明白。你那儿子又回来了,连你未认的妻室,也一道带来。是真是假,你自去辨。”
呼延守用只得上前,俯身望去。
只见城下五百甲士分列如墙,其后车轮缓缓,两乘大车在护送之中渐次而来。他面色顿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城下,呼延平冷冷望着城头那道身影,低声咬牙道:
“看来还是不认。这一回,我可忍不住了。”
怒气翻涌,几欲起身。
呼延庆耳目极敏,未曾回首,已低声喝道:
“跪下,不得妄动。”
呼延平胸口起伏,终究按下怒火,低声应道:
“……跪着呢。”
呼延庆这才仰首,朗声道:
“父王。丞相先前有言,恐有奸人作伪,父子难辨,故命我回中原接母同行,以作明证。今日母亲已至,还请父王当面一见。”
呼延守用闻言,面色微变,下意识退后一步,强作镇定,道:
“不必唤她们上前。我不识,无须多言。”
话音未落,呼延庆已然转身,右手高举,轻轻一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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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之间,五百军卒齐声应令,刀枪齐举,旌旗翻动,左右列阵霍然分开,现出一条通道。
车轮声渐近。
两乘大车停住,帘幕高揭。
左侧夫人先行下车,身形修长,青衣素袍,不施脂粉,发髻高挽,神情端凝,正是王秀英。呼延庆趋前扶住,举止恭谨。
右侧妇人随后而下,体态微丰,眉目和顺,身着绣纹蓝袍,步履稳健,正是崔氏。呼延平迎上前去,唇角紧抿,目中却翻涌难抑。
二人并肩立于河岸,衣袂随风而动,一齐仰望城头。
城上城下,目光相接,天地间仿佛骤然凝住。
呼延平低声道:
“娘,你看——城头那人,便是我父。”
北风卷地,尘沙扑面。幽州城下,烟霭未散,两乘车驾缓缓停住。二位夫人自车中而出,衣袂随风翻卷,鬓角微乱,行步虽缓,却不失端正。王秀英扶着崔桂荣,二人并肩而立,仰首望城。
城头之上,鼓声乍歇,垛口后现出一人。
其人面色白净,三绺长须垂胸,乌纱稳束,雉翎高插,身着圆领红袍,肩披花狐尾。寒风之中,袍角不动,立于女墙之上,身形如松,俯视城下。
王秀英心口猛然一震,脚下几欲发软,低声喃喃:
“是他……果然是他。”
崔桂荣亦是面色煞白,泪水盈眶,双手微颤。
二人仰望城头,只觉往事如潮,扑面而来。成婚未久,便各走天涯;一别经年,音书俱断。十五六载,饥寒交迫,躲藏迁徙,儿女渐长,却从未得见父面。此时重逢,满腹言语早已堆积胸中,偏偏临到开口,却觉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呼延庆立于一旁,见母亲与姨母神情恍惚,知时机难待,低声道:
“娘,时候不容迟疑,快些开口。”
王秀英与崔桂荣相视一眼,强压心绪,齐齐抬头,唤道:
“城头之人……可是呼延守用?你……可还识得我们?”
城头那人身形微动,目光缓缓落下。
那一瞬,呼延守用只觉胸口骤紧,仿佛旧伤忽然裂开。城下二女,眉眼虽添风霜,却仍是旧日模样。他记得她们新嫁时的神色,也记得她们抱子逃亡、仓皇无措的身影。旧事翻涌,如刀割心。
然而此刻,他却不敢动,也不能动。
萧国律立于一侧,冷眼旁观,忽然开口:
“驸马,城下之人唤你。你识,还是不识?”
呼延守用额角冷汗渗出,心中翻江倒海。
“若今日认下,王室焉能容我?萧氏父女岂肯善罢?十余年忍辱藏锋,岂可毁于一旦?我若身死,她们亦难全命。家仇未雪,岂能为情所误?”
念及此处,他闭目一瞬,再睁时,面色已如铁石。
只听他厉声喝道:
“城下妇人,你等是何来历?妄呼本宫之名,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城下二女如遭雷击。
王秀英身形一晃,险些倒地。崔桂荣怒气冲顶,失声喊道:
“你竟不认我们?便是装作不识,我崔桂荣与你成亲在案,难道也是虚妄不成?”
呼延守用面无表情,冷声道:
“本宫素不识你等。念你们是妇人之身,不予计较。若再多言,军令一下,箭矢无情。”
话音未落,城头军士已张弓搭箭,箭影森然,寒光逼人。
崔桂荣怒不可遏,迈步便要上前:
“今日我便与你分说个明白——”
王秀英急忙拉住她,低声道:
“妹妹且住。他怕是受人所制,不敢相认。你容我先说,若他仍执迷不返,再由你来。”
崔桂荣泪中含怒,点头道:
“姐姐,你说。我倒要听听,他还能如何抵赖。”
王秀英抬首望城。风吹泪痕,她却看得分明——乌纱、雉翎、红袍、花狐尾,一如当年梦中千回百转的模样。那曾在大王庄灯下立誓、月下盟心的丈夫,如今立于高城,冷眼相向。
她抬手拭泪,声音在风中微颤,却字字清楚:
“驸马,你当真认不得我了么?”
她一步踏前,声调渐冷:
“也是。你在幽州位高权重,锦衣玉食,自然早将我们母子弃如尘土。”
她语声渐急,却不失分寸:
“你可还记得,当年逃出血祸,藏身上江县,是在谁家苟活?你病入膏肓,是谁昼夜侍奉?是谁替你改装换形,助你脱身庞洪之手?是我王家人!”
她抬手指向自己胸前,泪水滚落:
“是我父王天成许我于你,是我亲手为你缝补衣衫,是你在洞房之中立誓,说此生不负!”
风声呼啸,她语声却愈发清晰:
“你临行之前,留我路资,赠我玉佩为证,说若我有孕,孩儿名唤‘呼延庆’。你怕我将来无凭,才留下那物。那玉佩之上,镌着你的生辰八字,你可还记得?”
王秀英语声已哽,泪随声落:
“我儿呼延庆,本是双王之后,却未借你呼门一星半点之荫!自幼改名王三汉,寄养我家,粗衣淡食,忍辱成人。九岁之时,方知本姓!他替你呼家挣名,为国为门,三上肉丘,巧取彰德,一身功业,只为一事——认父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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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骤紧,旌旗翻飞。她一句一句,说得极缓,却如铁锤击心。
“他千里奔波,满怀赤诚来见你,你却冷面如霜,连亲子也不认!”
说到此处,王秀英再难自抑,声调忽厉:
“我随他而来,不过求你父子一见!你若今日认下亲生骨血,我转身便走,绝不累你半分名声!可你倒好——连我,也成了你眼中的陌路之人?”
她仰面直视城头,泪光如血:
“你说吧!你到底是认,还是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