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言?!赛红竟被擒?!岂有此理!”
殿中一片哗然,惊呼四起,众臣面面相觑,难掩震惧。
魏丞相目光一凛,霍然起身,拍案断言:
“主公!此事凶中藏机。老臣以为,若公主未伤性命,反被南人‘带走’,恐其中尚有隐情。或许那班人,确系呼延守用之亲眷,奸细之论,或属冤误!驸马一案,当即翻查,速撤斩命!”
“对!魏相所言极是!”群臣齐呼,“望主公明断!”
萧国律闻之,眉头紧蹙,指节扣椅如铁,良久方沉声道:
“魏相之言,不无道理……来人——传令!”
旨意飞发,监斩官火速召回,斩旨撤回,命急将呼延守用解回正殿。
不多时,铁链铿然响起,呼延守用被解至殿中,满面憔悴,衣衫染血,鬓发蓬乱,眼神黯淡如死灰。
其左右跪立两少年,正是呼延照与呼延广,皆低眉垂首,神情沉重。
萧国律怒不可遏,一甩衣袖,厉声喝问:
“你与那班南地将领,果然有旧?”
呼延守用俯首不语,沉如磐石。
萧国律按剑而起,语声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机:“罢了!事已至此,孤不与你细问旧怨。今萧赛红陷入敌营,生死难料!你速速披挂,随孤出征,哪怕刀山火海,也要将她救回!”
呼延守用闻言,猛然抬首,面色如纸,身形一颤,仿若天雷轰顶:
“赛红……竟被她们带走了?”
一念至此,脑中浮现三女之影:
——王秀英,冷若冰霜,守节如铁;
——崔桂荣,柔中藏刚,持重难测;
——铁叶梅,烈焰风雷,动辄拔叉;
再加那一心孤傲、骄阳难驯的萧赛红……
四女同聚,焉得无风?若是争执,一触即发!
更不消说,那呼延平小儿,天性烈猛,行事不顾后果,若是搅局添乱……一场风波,只恐天崩地裂!
“完了……都完了……”他心中如乱麻翻搅,冷汗湿透衣襟。
可殿上目光如炬,众臣列坐在侧,焉容他退却?他只得咬牙拱手:
“儿臣……遵命。”
言罢,转身而出,脚步沉重,似踏在千斤巨石之上。呼延照与呼延广紧随其后,神情悲戚。
风过长廊,檐铃如诉。三人无言,一路行至午门,忽听呼延守用一声低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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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马。”
二子勒缰止步,正欲开口,便听其父沉声吩咐:
“你等留在宫中,侍奉皇祖,休得擅动。”
“父王……你欲何往?”呼延照面露不安。
“休问。”呼延守用语气如冰,“此去之地,非尔等可至。”
说罢,翻身上马,一骑当风,绝尘而去。
王城之外,风沙四起,烈日映铁甲,火葫芦王已整装披挂,立于军帐之中,怒气未歇。
金盔覆首,连环甲扣扣扣作响,火葫芦背负其后,虎纹战袍裹身,鬓发飞扬,其貌虽老,气势却如山临江海。
帐中将士列阵待命,刀戟森然,杀气满营。他却在阵前独自踱步,眉目森寒,呼吸沉重,如风过重山。
“守用那厮,怎还未到?难不成临阵逃命?”
他猛一回首,怒目圆睁,喝问道:
“呼延照、呼延广,速速交代——你们父亲去了何处?”
两子伏地叩首,惊声应道:
“父亲只言,令我兄弟留守宫中,未许同行……其余不曾多言。”
火葫芦王银须微颤,目中怒焰翻腾,一脚踏地,甲胄震响:
“好一个无忠无信的驸马!若赛红有失,孤叫他尸骨无存!”
魏丞相眉头深锁,低声奏道:“王爷,若他非是畏罪遁逃,而是独身返府,或许……此番出行,原就不作归计。”
帐中气息凝结如霜,静得几欲令人窒息。
火葫芦王站于戎帐中央,掌中刀柄冰冷似雪,五指紧攥,甲节泛白,甲胄间不觉传出微微咯响,似怒雷欲啸未发。
而此时,幽州驸马府内,寂无人声。
呼延守用已于午门辞行,悄然回府。他一路无言,策马至门前,未待门吏通报,已翻身而下,形如寒鸦掠枝,径直入内。
庭中静极,只有风拂枯叶之声。穿过廊桥回廊,他步履沉重,直入书房,推门掩闩,反手扣锁。
书房之内,窗扉半启,日光西斜,静影横陈。案上残卷半展,纸上墨痕未干。呼延守用甲胄未解,径自坐于胡床之上,垂首良久。
他望着那一轴王府诏牒,眼神空洞,神情如木雕石刻。
须臾,一声低叹吐出胸臆,带着深夜长风般的沉重:
“天意弄人,至此田地……”
他喃喃自语,声低如灰:“三房妻,数子女,半生奔波,一纸婚约困我十载。众人只道我薄情寡义,又有谁知,我非忘旧之人。”
窗外松影斜斜,光影如梦。过往种种,皆似被风吹入脑海。
“昔年遭庞洪构陷,家门尽废,亡命天涯。王氏念我忠烈之后,执意下嫁;崔氏救我于鬼门关,誓生不离;铁叶梅……刀下替我挡刃,以命护夫。”
“她们皆是真情,我却——负之。”
他攥紧双拳,掌中渗汗如雨,低喃道:
“错全在我。北地封驸马,不敢明示旧侣;亲子认门,我却以敌对待;心中顾虑太多,竟不敢与人直陈过往。至今酿成大错……咎由自取。”
他起身踱步,立于窗前,望向远方营垒如山,旌旗猎猎,心如沉石。
“我畏的,是主上震怒,是赛红心碎,是王府弃我于不赦之地……可如今,皆已成局,何惧之有?”
他回身望向室中摆设,一椅一案,皆熟悉如昔日温情,却俱化为冷铁。
“国仇未雪,家门未复,我却先负亲妻,辱亲子,欺君王,负情人。我这副模样,还配称人么?”
他忽然跌坐几前,手掩面,指骨叩案,声声作响,似钟鸣催魂。
“对国,我无忠;对亲,我无孝;对妻,我无义;对子,我无仁……这‘守用’二字,岂非讽我一生所失?”
泪水无声而落,滑过鬓边,沾湿胸前衣襟。
“王氏,崔娘,叶梅……我辜负你们太重。若有来生,不愿为人,只求为畜,结草衔环,偿尽此债。”
他霍然起身,仰首望梁,声如裂帛震空:
“主上,我负你知遇之恩!赛红,我误你终生深情!”
“庆儿、平儿、明儿……我不配为你们之父!”
一声怒吼未歇,他已横臂掀翻几案,文牒散落如雪,书椅掷地而碎。他跌撞前行,撞至墙下,呼吸急促,眼神灼红如火:
“此生已污,空留躯壳,天地之下,我尚有何颜苟活?!”
“此罪……唯死可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