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中血丝暴涨,猛然一声断喝:
“亚力托金!”
亮银枪破空飞起,于掌中疾旋如龙,寒光逼人:“欺我儿郎,你便是英雄好汉?当年场上之事,原已两清!若不服,来战我呼延守用!”
枪走“拨草寻蛇”,直指中宫!
亚力托金冷不防之下,急抡铁棍应敌。
枪棍相交,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席中诸王尽皆动容——
向来温和沉敛的呼延守用,竟有如此锋芒。
银枪起处,如龙腾虎跃,步步进逼,枪势绵密,巧劲层出。
“好一杆银枪!”
“果不愧呼家之后!”
众人交口赞叹。
然亚力托金力沉棍猛,一棍压一棍,胜在蛮霸强横。呼延守用以巧制力,层层卸劲,虽无败象,亦难占上风。
两人斗至酣处,战局如潮,一时难分胜负。
火葫芦王萧国律立于席旁,目光随枪影起伏,缓缓点头。
呼延守用这杆银枪,收放有度,攻守无漏,老成沉着,毫无怯意。
萧国律立于席侧,目随枪影起落,心中暗自称奇:难怪世人皆言,呼家将一代胜过一代。眼前这一杆银枪,若换作自己亲身下场,与之正面相搏,胜负之数,亦未敢稳言。
然赞叹未尽,忧思已生。
三川五国,人马如林。席中是刀兵相对,席外却早已甲士森然。纵有独胆确认之勇,亦难敌群狼环伺之势。此番赴宴,自踏入长郭城那一刻起,便已注定难以善了。欲求全身而退,只怕极难。
场中枪棍相交,已斗过三十余合。
天色渐暗,芦席棚外,却有一人心神不宁,频频张望。
此人正是呼延平。
此行他乔作马童,留于棚外看守坐骑。棚中酒肴香气阵阵透出,腹中虽空,却远不及心头那股不安来得难耐。
小主,
棚外布防森严。近处乃萧国律亲兵弓手,远处则是五国劲卒。双方相距数丈,表面肃然不动,暗地里却个个手按兵刃,目光交错,如火星相击。只消棚中一声喝令,外头立时便是血溅黄沙。
忽听棚内金铁交鸣之声骤起。
“叮当——叮当——”
其间有人喝彩,亦有人闷哼。
呼延平心头猛然一沉。
——已然动手。
他再难按捺,低声咒了一句:“岂能再在此处枯候。”
念及坐骑无人照看,心中一滞。欲唤旁人代守,又恐惹人生疑。正踌躇间,忽见呼延登自棚口探首张望。
呼延平即刻招手示意。
呼延登悄然近前,低声道:“二哥唤我?”
“正是。”呼延平压低声气,“你替我看马。”
呼延登一惊:“你要入棚?你如今是马童,岂可擅离?”
“无妨。”呼延平已顺手抄起四棱铁扁担,“我只入内一看,便即出来。”
呼延登咬了咬牙,只得点头:“快去快回。”
呼延平不再多言,拎着扁担,趁人影错乱之际,弓身疾行,悄然钻入席棚。
方一踏入,肃杀之气扑面而至。
他目光一扫,便见父亲呼延守用,正与一名魁梧战将对峙。银枪翻舞如雪,金棍抡动似岳,二人往来攻守,短时之间,竟谁也奈何不得谁。
呼延平眉头微蹙。
——照此情势,纵斗至更鼓,也难分胜负。
他提气入腹,声贯喉舌,猛然一声断喝:
“且住——此战由我来接!”
一声喝出,如雷贯耳,席棚内外,顿时一静。
呼延守用与亚力托金齐齐收招,循声望来。
席间五国诸王俱皆变色。
——呼延平?!
众人先前并未见过此人,更不知他方才尚在棚外照马,此刻竟能无声无息闯入席中。
金头王耶律萧金一见其面,胸中杀意陡起。石虎、耶律丹之死霎时浮现眼前,牙关紧咬,恨不得当场将其碎尸。
呼延平却似浑然不觉,只转身面向呼延守用,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的从容:
“爹,请退。”
“有儿在此,何劳老将再战?”
呼延守用闻言一怔。
对面亚力托金力沉棍猛,正是呼延平擅长硬接之敌。略一沉吟,他只叮嘱一句:“小心。”
言罢倒拖银枪,缓缓退至席侧。
呼延平这才转身,目光落在亚力托金身上,嘴角微翘,咧声一笑,道:
“来吧,咱二人分个高下。”
亚力托金打量这名身形不高、神情却沉静如水的少年,语声沉沉问道:“你是何人?”
呼延平挑眉答道:“方才与你交手之人,正是家父。”
“你父?”
“然也。”呼延平点头,语气淡然如水,“今番,换我上前。”
亚力托金眉目一凝,目光凝重:“你名唤作——”
“呼延平。”少年轻吐其名,声若寒锋出匣,略顿片刻,唇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
“石虎、耶律丹,皆丧我手。”
此言一出,直如一柄利刃刺入亚力托金心口。
——果然是他!
亚力托金不敢再轻敌,骤将盘龙金棍横于身前,拦住呼延平将举未举的扁担,低喝一声:
“且慢!”
“怎的?”呼延平侧目一瞥,神色不动。
亚力托金沉声道:“你我皆使棍,但身形气力悬殊,这般直斗,难称痛快。”
呼延平眯起眼角,道:“你欲如何?”
“一替三下。”亚力托金盯定他目光,语声森然,“你先打我三棍,我立而不动;再由我还你三棍,你亦不得避让。”
呼延平闻言,忽仰头大笑,笑声朗朗,响彻棚中。
他抬手挠了挠后颈,似真听明白了似的,点头笑道:“好,好,我晓得规矩。”
忽又眼珠一转,语带戏谑问道:“依你之意,谁先动手?”
亚力托金挺身答道:“此议出自我口,自当由你先。”
呼延平连连摆手,摇头如拨浪鼓:“这却不可。”
他打量亚力托金一番,语气认真:“我若先砸你,旁人岂不说我欺人?还是你先下手,省得惹人话柄。”
亚力托金面色一沉,道:“规矩既定,岂可更改?”
呼延平却一撇嘴,语气忽转低沉,带着几分桀骜之气:“嗨,何须计较那般多?让你先,便是给你体面。”
说罢,将铁扁担“砰”地一声顿于地上,语音低闷如雷:
“至于为何让你?只因我手上功夫,比你高得不止三分;膂力更胜你七八。若我先打,岂非欺你?”
此言一出,棚中顿起轻哗。
亚力托金面色如铁,怒火涌至面门,猛啐一口,怒喝:“信口雌黄!”
喝声未落,他已怒火中烧,双臂一振,盘龙金棍挟风而下,横扫如雷。
棍影压顶。
呼延平两腿微分,扎稳马步,双臂托棍而起,口中沉吐一字:
“开!”
——轰!
双棍相撞,声若崩雷,四座震动。
小主,
席中众人耳边轰鸣,心神俱震。
亚力托金身形猛震,被那股巨力生生逼退三步,脚下连连蹬地,方才勉强立定,胸中不由一紧:
——此子膂力,竟雄至如斯!
反观呼延平,却纹丝未动,神色依旧从容,反倒举步前行。足踏青砖,砖石应声下陷,两道凹痕赫然在目。
他咧嘴一笑,语声轻缓,似戏似讥:
“如何?这一记,可还受得?”
“莫要发怔,还有两下。”
亚力托金暗咬牙关,强压翻涌气血,双臂再度发力,盘龙金棍横抡而起,挟势砸落。
呼延平双臂前送,铁扁担迎势而上。
“嘡——!”
金铁相击,声震耳鼓。金棍被震得倒退尺许,亚力托金只觉虎口一麻,臂骨隐隐作痛,心中暗骂:
——这小子,当真硬得邪门!
呼延平却似全然不觉,仍自低声念叨,半真半笑:
“身量矮些,又算得甚?包子是否有馅,从不在那褶子多寡。”
话音未落,人已再进半步,逼近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