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三顾茅庐

这日天未正午,天色却已沉沉如铅,风从东山口吹来,卷得村口杨柳猎猎作响。王天化驾马奔入小包村,心中早有计较:此番再访包拯,只盼能将他请出,再为朝廷救此一局。岂料马蹄刚踏进村口,他脸色倏然一变,勒马停住。

街巷之上,行人如旧,却神情皆非先日所见。一个个或面带愁容,或眉头紧锁,有老者扶杖而叹,有老妇低声啜泣,更有许多村人素衣在身,腰间缠着麻绳,脚蹬布履,披麻戴孝,哀声低语。

“这是……出了丧事?”

王天化心头突突乱跳,莫名感到一阵压抑。他急忙策马直奔包府而去,刚至门前,便见白墙之上贴着一纸讣告,墨书八字:“包宅丧事,恕不纳客。” 门侧沙杆高立,一串黄纸钱随风而晃,轻响似泣。

王天化心口猛地一抽,血色退尽。

他牵马缓行至门前,门洞中正立着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人,皆素服在身,眼眶红肿,面若死灰。王天化只觉眼前一黑,额头瞬间冷汗涔涔,几欲栽倒在阶前。

“王朝!马汉!”他声音发颤。

“王大人!”几人一齐俯身施礼,声音低哑,“你来了……”

王天化见他们哭成这般模样,心头一片混乱,恍然不知身在何处。他强压住心中惊惧,问道:“别哭!谁去了?”

赵虎走上前来,接过缰绳,满眼通红。他张口欲言,却哽住,忽地泪如雨下,一声悲号:“包大人……没了!”

这一句,如雷霆霹雳,直劈得王天化身子一震,脚下一晃。他强撑着立稳,低声问:“怎么会……怎么会是包大人?”

赵虎咬牙道:“都怪您!包大人死……就死在您这趟来去之间!”

王天化呆住,喃喃自语:“怎……怎能怪我?”

赵虎泪水横流:“您走那日起,大人便断水绝食,连茶都未沾一口。我们苦劝再三,他都不肯听,整整七日,便咽了气……就这么活活把自己耗没了!”

王天化如坠深渊,手脚冰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想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一腔血气翻涌在胸,欲吐难言。

“赵虎,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等事,怎敢妄言?”赵虎泪声哽咽,“您自己去灵堂看看罢。”

王天化强自镇定:“灵堂在哪里?”

“后院。”

王天化脚下发软,随赵虎绕过前堂,穿过垂花门,进入包府后院。

院中已搭起灵棚,用的是新席,遮雨未干,香火袅袅,冷风灌入。灵棚之中,一口白木棺材尚未来得及上油,正中停放。前设八仙桌,照尸灯孤影伶仃,两侧陈列供品:大八件、小八件、自来红、自来白,应有尽有,香案之前焚香化纸,一张黄纸上写着一个斗大的“奠”字,墨痕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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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化站在棚口,不敢上前,目光扫到灵牌,那行熟悉的字迹刺痛了他的眼。

他一瞬间失神,双膝不支,几欲跪倒。

就在此时,内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妇人素服缟衣,鬓发蓬乱,眼中红肿,步履踉跄走出,正是包拯之妻。

“王大人……你又来了。”她一见王天化,竟再难自持,泪水潸然而下。

王天化如梦方醒,强忍悲痛,对包夫人抱拳一礼,继而长跪于拜垫之上,伏身痛哭。

“包拯,你怎么走了……才几日不见,竟已天人永隔!若早知如此,我这一趟……宁可不来啊!”

旁人见状,纷纷劝慰:“王大人节哀,节哀。你远道而来,万不可伤身。”

众人好言劝解,方将他扶入书房落座。包夫人也随入,仍拭泪不止。

王天化声音发颤:“包夫人……包大人究竟是如何去的?”

包夫人低下头,声若游丝:“自那日王大人你一走,他便不再言语,也不再进食。滴水未沾,谁劝都不听。我们急得如火燎原,可他心意已决,眼神中就只剩一片死寂……七日不到,人便没了。”

她顿了顿,哽咽道:“他为何如此折磨自己,我们到死都想不明白……若不是与你一见,他也不会……走得这样决绝。”

王天化听得如五雷轰顶,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是我害了他!我怎会不知,皇上下旨,是将他逼入死境——不来,抗旨;若来,又成了呼家冤仇的拦路人。忠义两难全,他该如何抉择?”

他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包大人,我王天化愧对你啊!”

包夫人仍披着孝衣立在书房门口,双眼哭得通红,却强自镇定,向王天化问道:

“王大人,你此番再来,又是为何?”

王天化喉头一紧,一时竟说不出口。他心中明白,此时提起原来的事,实在残忍,可他向来性子直,有话憋不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还是奉命来请包大人回京,官复原职。”

话音未落,包夫人猛然抬头,脸上悲色与愤意交织。

“官复原职?”她苦笑了一声,目光投向后院的灵棚,“人都已入棺了,你还说这些?既如此,那便把棺木抬走吧,抬回京城去当官。”

这一句话,讥刺得如刀。

王天化脸上顿时发热,自觉无地自容,只能低声说道:“夫人,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朝中还在等信,我得即刻回京禀报。”

包夫人神色冷淡:“我家正办丧事,已无心招待。恕不远送。改日自会遣人到贵府致谢。”

王天化拱手道:“包夫人,还有什么需要我代办的吗?”

包夫人摇头:“没有了,请回吧。”

王天化只得告辞。他出了包府,没有再去呼延庆的营帐,只让兵丁代为传信,自己径直穿营而过,进了汴梁城。

入城之后,他直奔宫中。八宝金殿外钟鼓齐鸣,仁宗赵祯升入偏殿。王天化一见皇帝,再也抑制不住,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仁宗赵祯大惊:“出了什么事?”

王天化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将小包村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最后沉声道:

“包拯……已经去世了。”

仁宗赵祯只觉脑中一空,整个人向后一靠,跌坐在龙椅之上。

他并非只为包拯之死悲伤,更让他惊惧的是——包拯一死,所有指望顿时化为泡影。呼延庆围城不退,本就悬在汴梁头上的利刃,如今再无公断之人,若此事传入营中,那四十万大军顷刻便会发动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