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了然于心

包夫人跪在棺前,形影单薄。包氏宗亲并未齐至,偌大的灵棚显得空旷。

王天化上前跪倒,伏地叩首。寇准却未跪,只缓步来到棺前,双手抚着棺木,目光深沉。片刻后,他忽然放声大哭,声在棚内回荡。

“包大人啊,你怎就先我而去了!我看你相貌,绝非短命之人。你这一走,满朝便少了一根擎天柱,留我一人,如何支撑!昔日同殿理政,共辅天子,为国操劳,为民伸冤,如今只剩我独自担着这副重担,你却撒手而去!”

他说着,声音愈发哽咽,额头贴在棺板上,仿佛要将满腔悲意都倾进去。

“你若真要走,便把我也带了去。朝中纷杂,我一人也支应不过来。你若在那边,且把我一并招去罢。”

王天化站在一旁,脸色早已变了。寇准这般失态,在棺前悲号,又抚又拍,在他眼中几乎不像一位位极人臣的老相国,倒像个失了主心骨的妇人。他心中暗骂,却又不敢出声。

寇准伏在棺前,哭声渐歇,忽又拍着棺板说道:“包大人,你可知我为何而来?并非只为吊你一场。是万岁命我前来,请你重返朝堂。圣上已悔当日放你归里,本欲亲来相迎,只因呼家兵马困住京师,不得出城,才命我代行此事。你的官服、冠履、铜铡、尚方宝剑、六十四根刑棍,俱已备齐,只待你光彩回京。如今却都成了空费。”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紧,手却在棺上缓缓移动,从棺首敲到棺帮,又移向后堵,一下一下,不轻不重。王天化见了,只当他悲极失态,却不知寇准是在听声辨虚实。

棺木被钉得严实,敲上去声响沉闷,并非空棺。寇准心头一震。若里头真是空的,声音当清脆回荡,如今却浑厚低哑,分明内中有物。他心中暗暗发紧,忍不住将手贴在棺板上,用力推了推,却纹丝不动。

棺已封钉。

寇准眼底掠过一丝疑色。若里头是尸身,何人胆敢在府中久置?若是活人,那又是谁?

包夫人仍跪在灵前,身形僵直,双膝已被拜垫磨得发痛,却不敢起身。王朝、马汉近前低声道:“二位大人,人既已去,哭亦无益。我们追随大人多年,心中亦是悲痛。”

寇准直起身来,缓缓抹去眼角湿痕,长叹一声:“是了,哭也唤不回人。”

包夫人这才起身,引二人回前厅设宴。酒菜摆开,气氛却依旧沉闷。王天化心里乱作一团,席上食不知味。

待酒尽席散,寇准却道:“包夫人,劳烦为我二人安排一处居所。我等打算在此守灵几日。”

包夫人一怔,忙道:“二位大人心意已足,朝中正事纷繁,不宜久留。”

寇准却缓缓摇头:“丧事当前,岂能草率。几日光景,我等担得起。”

包夫人无奈,只得命人将内书房收拾出来。二人住下,仆从伺候在侧。王天化心中焦躁,却不敢与寇准争辩。

一连两日,寇准时时出入灵棚,或抚棺听声,或在府中缓缓巡视,眼光在廊下窗前、廊角书案间游走,仿佛在寻什么。王朝、马汉随行相陪,只觉这位老相国举止古怪,却又不敢多问。

夜间回到书房,王天化低声道:“寇大人,难道真要在此久留?”

寇准只道:“依我便是。”

这时包夫人送来酒菜。寇准望着酒壶,忽道:“王大人,今晚当畅饮。”

王天化心中一惊,却不敢违拗,只得应声。二人对坐举盏,酒气渐起,灯影在墙上摇曳。夜色深沉,庭院寂静无声,惟有檐下灯火轻摇,映得书房一角斑驳如画。案几之旁,两人对坐,酒壶酒盏已然摆满。

寇准举盏豪饮,王天化亦频频相陪,一来一往,杯中无空,几番推杯换盏,桌上酒气氤氲,香气热烈扑鼻。寇准豪情上涌,言语间越发放肆,唇齿含糊不清,将过往与包拯之间的交往,种种秘事,皆一一道来,毫无顾忌。

他语多神炽,翻箱倒柜般将旧事抖出,满面潮红,舌头打结,浑身散着浓烈的酒气,话语间已分不清虚实真假。

李夫人立于侧畔,见二人杯盏不止,言辞相劝:“两位大人酒已过量,若伤了身体,何其不妥。”语气温婉,却满含忧虑。

寇准摆手拒绝,口中道:“酒不醉人,自醉而已。”言虽豪放,身形却已东倒西歪,难以支撑,几欲伏案而睡。

王天化见状,皱眉叱道:“莫再饮了,已有醉意。”寇准执意不肯:“酒兴正浓,岂可停杯!”王天化只得劝他暂歇。

话未尽,寇准已伏于桌上,酣然如睡。王天化忙命书童递来一盏清水,寇准接过,仰脖吞下,旋即再度伏案鼾声渐起。

书童收拾杯盘,撤去残羹冷饭,拱手问道:“王大人还有差遣否?”王天化抬手示意:“无事了,且去歇息。”书童应诺,垂帘而退。

王天化疲倦交加,倚榻侧卧,原拟待寇准醒来同榻安寝,未料酒力上头,不觉沉入梦中。

然则——寇准并非醉酒,他伏案闭目,不过是假寐装态,酒虽倾尽却未入腹,早已将酒盏之物悉数倒入袖中,是以浑身酒气四溢而面无醉态。此时他微张手指,透缝细观四方,双耳警觉,不敢松懈。

不多时,院中忽有细微脚步声传来,“嚓嚓嚓”地踩在石板上,节奏分明。门帘轻撩,一人探头而入,左右环顾,低声唤道:“寇大人,王大人,还需吩咐何事?”言罢撩帘而退,脚步远去。

寇准一惊,心神紧蹙。那人音容虽低,然熟悉之至,细思之下,竟是包夫人。此时深夜已过,为何独自前来探房?寇准疑团顿起,旋即轻手轻脚起身,悄然掀帘而望。

只见廊下月色如霜,清光洒落,包夫人一身素衣,肩挎小篮,步履匆匆,径直奔向灵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