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身败名裂

他说到此处,语声忽然一顿,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身旁的赵定国,又回落到杨怀玉脸上,笑意意味深长,却不再言下去。

杨怀玉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紧,心中已然明白:前面的话皆是铺垫,真正的来意,尚在后头。

陆全忠在一旁悄然向凌云递了个眼色,神情催促。赵定国却按捺不住,忽地向前一步,语声粗重。

赵定国眉头一扬,神色不耐:“父王,有什么可忌讳的?既然来了,直说便是。”

昌王凌云被这一打断,略显不悦,却很快掩去,侧目看向陆全忠。陆全忠微微颔首。

凌云这才转回身来,语声渐趋郑重:“杨兄,孤王这犬子,自幼酷好拳棒。为此访名师,结豪杰,年岁虽轻,也算略有根基。然而武道无涯,人外有人。杨家将名震天下,技压群雄,定国心中仰慕已久。”

他说到这里,目光定定落在杨怀玉身上,话锋终于落定:“因此,第三件事,便是想请太平王指点一二。让他在王爷面前演练几手拳脚,望王爷不吝赐教。”

厅中一瞬间静了下来。

杨怀玉面上含笑,连连拱手:“岂敢当此盛誉。”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暗自冷笑:皇族子弟,携兵而来,言称切磋,岂是单为习武?这一套拳脚,只怕另有文章。

然昌王话已出口,他若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思及此处,杨怀玉神色愈发沉稳,起身抱拳,语气不卑不亢。

杨怀玉沉声说道:“既是大少王有此雅兴,杨某自当奉陪。演武厅早已备妥,请诸位移步。”

话音落下,他转身当先而行。

昌王父子与陆全忠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檐下风声低回,阳光渐烈。演武厅的大门,在众人脚步声中缓缓开启。

演武厅中宽敞明亮,梁栋高悬,檐下清风微动。东壁设一兵器架,通体乌木所制,色泽沉稳。架上列列挂满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锐链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十八般兵器齐陈,寒光隐隐,一如战场气息凝聚厅中。太平王杨怀玉引着昌王凌云与陆全忠并肩入内,三人于厅西落座。

不多时,杨家府中男妇老幼闻讯而至,或站或坐,或扶杖静观,或倚柱轻语,约莫五六十人,将演武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赵定国已除去锦绣龙袍,里头劲衣束得极紧,布色斑斓,式样张扬。他伸手理了理衣襟,脚下一顿,神情傲然,阔步入场,站定于厅心。目光环视一圈,见人众云集,心下暗喜,只觉今日正是扬名之时,心念微动,便觉浑身气力鼓荡而上。

“今日杨家上下齐聚,我且让你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本事。”

他心念既决,随即运气发劲,一声不响之间,已是架势展开。只见他一招“插花盖顶”,手翻如云,两臂似峰峦交错;旋即飞身而起,双足连环踢出,便是那“飞腿连环”;落地之后,身形疾旋,双手如蛇吐芯,“白蛇吐芯”已出而未尽,便衔“凤凰展翅”,势势相连,变化无穷。

厅中众人皆凝目不语,片刻之后,或微微颔首,或暗道心服。赵定国所使拳法,果是八卦一路,步转如环,手行似风。虽招势夸张,略嫌虚浮,却见得根底不浅,真力充沛,颇有几分家数。

然而,杨怀玉目光却并未流于表面,他坐在高座之上,目不转睛地凝视赵定国身形翻动,神情逐渐沉凝。

赵定国本就天生奇力,一身筋骨皮肉厚若犀革,常人以针刺之不觉,刀划其皮亦不溅血。幼时顽钝,反受其父娇惯宠纵,及长,又拜了北方泥雷国来的道人鲁玲为师,习拳学技数年,终得些皮毛。只是其人性轻浮,自负傲慢,得一而忘其十。此番入杨府献艺,本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实已踏入局中。

待得拳脚收势,赵定国站在厅中,昂首环顾四座,面上带着遮不住的得意,鼻翼微张,气息粗重如牛,唇角浮笑。

他声音高扬,响彻厅堂:“如何?尔等杨家子弟,可敢一试?”

他话音未落,众人心中已觉不妥。昌王凌云侧首看向杨怀玉,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诧神色,却语带敷衍,轻声道:“我儿,不可放肆。杨家将代代精武,岂是你口中能轻侮之人。”

赵定国闻言,毫不退缩,反倒激起几分斗气。他昂声道:“强?强中自有强中手!单凭空言算不得什么,拳脚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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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怀玉听到此言,眉头顿皱,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从座中站起,语气平和却不失警惕:“少王爷,方才所议,不过是练拳一场,未提比武。如今以练为名、改以斗为实,恐不妥当。殿下——”他看向凌云,“依愚意,还是请少王爷歇息片刻。”

他话未尽,赵定国又大步上前,口气更为不逊,冷笑出声:“方才是方才,如今我便要比武!不敢的便说不敢,何须绕口?”

厅中气氛一紧,如弦欲断。杨怀玉面沉如水,暗道此子言行脱缰,如狼似虎,分明来者不善。

凌云微微举袖,长叹一声,语中故作无奈:“唉……太平王勿怪。我这儿子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久已为我所忌。既然他心高气盛,想同贵府子弟较量一二,也未尝不是好事。你我同为宗亲,今日入府,原就是为此事而来。王爷便不必多礼,当帮孤好生管教他一番。”

杨怀玉神色一震,几欲起身拂袖,却强自按住。心底已将局势看得通透:赵定国张扬挑衅,凌云口是心非,明为调教,实为挑事。若杨家不应,便落懦弱之名;若应之,一旦有失,势必惹来杀身之祸。

他转眸扫过陆全忠,却见此人始终沉默,低头品茶,眉眼不动,恍若局外人。然杨怀玉心中雪亮:此局之成,岂止赵定国之鲁莽,凌云之暗箭?更有幕后推手从中设谋。陆全忠与泥雷国久有牵连,此人能在昌王左右久居不去,怎会无因?

当日北国左天顺密谋伺机南犯,诸侯并起,百万兵集,恰逢朝堂政争交错之际,便遣人入汴,索地七百里。而杨怀玉镇守边防二十载,素有雄威,若不除之,北军难以长驱直入。陆全忠既受其主密命,早欲图之而未得其机。

陆全忠接得密令之日,正值深冬,北风裂空。他伏案沉思,心头阴云密布,苦无良策。泥雷国国王左天顺遣人密诏于他,令其设法除却太平王杨怀玉,以除北伐之大患。陆全忠一身本领不过寻常,若论单打独斗,休说刺杀,便是接近杨怀玉也是难事,苦思多日,始终无策。

适值一日午后,昌王府后花园雪消初霁,寒意未散,赵定国披甲练拳于花径之间。只见他臂展如鹰,腿踢若龙,气势虽猛,然节奏浮躁,虚实不分,尽显少壮人逞勇之态。

陆全忠偶然经过,驻足片刻,忽地朗声赞道:“少王殿下好拳法,真乃百年难遇之才!”

赵定国闻言,顿觉受用,转头一看是陆全忠,顿时眉飞色舞,鼻孔微张,昂首而立,似有神采自天灵盖中溢出。他趁势又连出数式,招招作势,更加卖力。

陆全忠立于假山之后,冷眼旁观,心念如电。只见这位少王殿下果然傲慢自负,轻信浮誉,稍有吹捧,便忘乎所以。忽然心中一动,计上心来,口角微勾,阴意顿生。

是夜,他入昌王前厅,密语于凌云。言辞婉转,神情隐晦,将自己所思之计一一道来:“王爷素有大志,奈何朝中忠骨不少,最难对付者,莫过杨怀玉。若能巧施小计,使杨家陷入非议之中,再借机兴波作浪,不战而屈其势,岂不快哉?”

凌云微蹙眉头,尚未言语。陆全忠眼神一转,复低声续道:“殿下可携少王入杨府,言为拜访,实则设局比武。若杨家不敢应,便丢了颜面;若应战,又怕误伤皇亲。到时风言流布,朝野动摇,何患之有?”

凌云听罢,目光中光芒渐聚,顿首赞道:“将军之谋,可谓妙绝。便依此行事。”

次日清晨,三人径赴杨府。赵定国当庭示威,言辞傲慢,逼杨家子弟出战,情势一触即发。杨怀玉虽早看破其意,然左右为难,既不能无礼拒敌,又不能轻启战端,言语之中多有周旋。

厅中气氛如临雷霆未发,正焦灼难解之时,陆全忠忽于侧坐开口,语声平缓,似为解围:“启禀昌王殿下,太平王顾全皇家体面,不便出手。然比武之事,本意在于切磋,不妨请杨家小将出面,以慰少王之心,也好助贵府训子之志。”

此言说得似是权宜,实则强加于人,既使杨家无从回避,又不露痕迹。凌云微一思忖,随即顺势而下:“陆将军言之有理。太平王,不若请令郎出阵,与我儿略较拳脚。”

杨怀玉沉声不语,心头却如冰刀轻削。他看了陆全忠一眼,只觉此人满腹机巧,暗藏凶机。目光转向赵定国,只见那少年仍自得意,俨然已将胜负置于度外。他转念一想:少年对战,一时难控,若有闪失,岂非酿祸?但此时再推,反倒落人口实。思至此处,只得强笑两声,口气放缓:“少王殿下武艺通神,犬子不过小将,未及望尘,还请高抬贵手,不必比了。”

赵定国却不以为然,只当这是一种变相认输,眼神得意,嘴角一撇,傲然说道:“杨家好男儿那么多,谁敢来接我一拳?可不要都躲在旁边看热闹。”

杨家子弟听得此言,面色俱变,厅中顿起窃语,有人拳紧,亦有人蠢蠢欲动。赵定国语气转厉,指向人群道:“听说太平王有两子,长名士奎,次为士亮,皆是随军征西之将。如何,二位可是也敢上来一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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