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玉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昌王咬定我纵子行凶,意欲伤害皇侄,言辞激烈。幸得圣上明察,听我分说,未即动怒。虽痛惜皇侄身亡,却念我杨门征战之功,未加重责,仅命我回府将士瀚缉拿归案,以正国法。”
他目光一扫四座,厉声喝道:“来人,速将杨世汉缚起,待明日交刑部听旨!”
话音方落,厅上家将皆面色惶然,竟无一人动身。
杨怀玉面色一沉,语气更急:“为何呆立不动?本王令你们捉人,怎地阳奉阴违?”
花夫人心下一紧,知再无法隐瞒,便低头趋前,跪地禀道:“王爷,士瀚闻言心惧,已悄然出逃。”
杨怀玉闻言如遭雷击,怒不可遏,叱道:“贱人!是谁之主意?”
花夫人强忍心中惧意,答道:“正是妾身。”
话音甫落,杨怀玉肋下佩剑已然出鞘,寒光映面,杀气顿起:“你生此孽子,又纵其逃命,实是罪上加罪。我将如何再面陛下?你莫要怨我无情!”
陈夫人忙上前拦住,拜倒在地,急声道:“王爷息怒!此事非独妹妹一人之过,妾亦与之商议,皆出爱子之心。况陛下圣明,日后或可宽宥,士瀚暂避灾锋,实乃权宜之策。王爷与妹妹并肩征战,安邦定国,妹妹亦有赫赫战功,昔日情义,岂可一旦尽弃?”
厅中家眷与左右家将,皆跪地求情,语声哀切。
杨怀玉环视四座,面色如铁,最终将剑归鞘,冷冷说道:“若非念你昔年有功,今曰断不容情。但既放人者为你,此人便须你亲自追回。若找不回来,自此之后,永不得再踏入我杨府一步!”
花夫人低首应诺,转身离厅,命人备车,扶鞍出门,追子而去。
冬阳斜照,寒风乍起,杨府门前尘土微扬,一骑渐远。厅中人无言相对,惟余沉沉重压,弥漫屋宇之间。
杨世汉自杨府出逃之后,趁夜色未明,策马疾驰,不敢稍停。马蹄踏雪,飞沙卷尘,寒风如刀刮面。他心中惶急,唯恐昌王遣人追踪,又忧家中生变,有人前来捉拿,是以一口气奔出五六百里方才稍缓。
至暮色苍茫之时,回首山野,四顾寂寥,不见人影,方才心头稍安。他勒马驻足,任凭寒风扑面,心中却空落如野。低头抚鬃,口中喃喃:“这便算逃出来了么?可逃亡在外,又当何往?”
他想起母亲临别叮咛,要他寻一处深山僻壤、藏头匿迹之所,不由驻马长思。然天下虽大,竟无一处可安身立命,念及至此,不禁热泪盈眶,哽声自语:“娘亲,孩儿在外,如游魂野鬼,思您心切,却不敢回头。您让我逃命,可这命,逃到何处才算生?”
他一声长叹,心如死灰。任马徐行,漫无目的,踏入山野之间。
转眼已是半年光阴,风霜刀割,雨雪交加。腊月之际,一日午后,天色阴沉,西北风骤起,山道嶙峋,枯木肃杀。杨世汉翻过几座高岭,忽见前方群峰迭起,山势苍莽。他驻马凝视,远山积雪未化,云雾缭绕,苍鹰盘空,不禁暗忖:“此处人迹罕至,倒也清幽。”
他轻拍马腹,顺着山道缓行而入。行至山腹,忽有风声猎猎,雪花初落,继而纷纷扬扬,转眼大雪如絮,天地茫茫,已无去路。他裹紧衣襟,策马前行,踏雪而行,蹄声沉重。忽见一处乱石堆前,松风掠影,四顾皆白,不禁触景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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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遥望林峦深处,眼中寒光渐黯,思绪翻涌:“若在家中此时,父兄当坐于楼台赏雪,杯酒暖手,道家常、谈世事,而我却于此地孤身困雪,饥寒交迫。天命何其薄我!”
心念未止,只觉天旋地转,面前黑云压顶,一阵眩晕扑来。他心中一惊:“不好……只怕……”念未毕,身子一歪,自马背栽落,重重跌入雪中,瞬息之间,已然不省人事。
雪落无声,山林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隐隐传来人声唤醒,似梦似真:“施主醒来,睁眼罢,睁眼罢。”
杨世汉睫毛微动,艰难睁开双眼,只觉头重身轻,四下温暖安然,竟非雪地寒原。定神细看,只见屋内炭火明亮,香气浮动,他身下竟是热炕软褥,一旁炕前立着一位出家人,年约七旬,面色如枣皮,双眉银白,神情慈和,眼神却深沉似渊。
老僧俯身拱手,道:“阿弥陀佛,小施主,可觉好些?”
杨世汉强撑坐起,抱膝问道:“师父,我……这是何处?弟子昏倒雪中,为何醒来竟在屋内?”
老僧微笑,语气温和:“贫僧与徒儿下山观雪,见你倒于林间,面色苍白,呼吸尚存。世间一命,不忍弃之,是以背你返庙,服以汤药。幸而天缘未尽,你终醒转。”
说至此处,他目光微凝,缓声问道:“小施主衣饰风尘,不似本地之人。敢问从何处来?因何独行至此?此山深僻,无隶州县,猛兽纵横,常人难涉,施主能来此地,缘法自不寻常。”
杨世汉闻言,心中微震。他静静凝望对方,只见那僧目光澄澈,却不失锋锐,似能洞穿人心,非寻常庙僧。念及此行逃亡之机密,万不可泄,遂凝神敛意,略作迟疑,便拱手回道:“弟子姓花,名昆,母家在京,奉命入城探望外祖,途经此山,忽染风寒,身躯不济,方坠马而昏。多谢师父施救,弟子日后得有出息,必当重修庙宇,以报今日大恩。”
老僧听罢微微一笑,虽未深信,却不追问,道:“既是如此,花公子暂且于庙中安养,待气血调顺,再作远行。寺院本为行脚之所,来去自如。你既入我门下,便是有缘之人,不必多礼。”
说罢,他合什一礼,转身缓缓而出,唤来一名童僧命其照拂,不多时便退入内院。
庙门半掩,雪声悄然,炉火渐旺,杨世汉躺卧炕上,望着窗外银装素裹之景,心中波澜未息。他暗道:“老僧眼神炯炯,识人极深。此人不简,我须处处谨慎。”
想到此处,他缓缓闭目调息,不复多思。
两日之后,杨世汉的身体已完全恢复,神智清明,他再也无法忍受长久卧床的煎熬。醒来时,他下了炕,微微摇了摇头,感受到身体的力量恢复过来,便轻轻一跃,站起身来。他四下环视,眼前所见,竟是简朴而安宁的云堂。此地装饰典雅,摆设简洁,供桌上放着佛经,也有些许兵书战册,墙上挂着一把闪亮的宝剑。
他走过去,伸手将那把宝剑取了下来,轻轻按动剑柄上的机关,“仓啷啷”,剑鞘脱落,锋利的剑光一闪而过,刺得眼睛微微一疼。杨世汉不禁低语道:“好剑!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