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喝声虽重,刀势却并未封路。杨开胜心中一动,立时明白其中关节。他本已抱定必死之念,此刻见魏良臣让路虚斩,哪里还敢迟疑,当即纵马直冲。
战马长嘶,铁蹄踏石,竟在刀光未合之前,已冲出城门之外。
城门之内,尘土翻腾;城门之外,天地骤阔。
魏良臣与高捷一前一后追出城来,各自扬声高喝:“钦犯哪里逃!速速下马受缚!”
喝声虽急,马速却缓,杀气尽作声势。远远望去,倒似两路官军紧追不舍,实则一前一后,将杨开胜牢牢护在中间。
直至杨开胜纵马远去,身影渐没于官道尽头,魏良臣这才勒马止步,长叹一声,转头对高捷道:“逃犯已去远矣,追之不及。”
高捷连连点头,应声道:“正是。再追下去,亦是徒劳。”
魏良臣当即回身,沉声下令:“关闭城门。没有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守门将士齐声应诺,铁索横落,城门轰然闭合。
魏良臣巡视四门而去,自不再提。
高捷回转原路,复至街口,只见呼延豹与郑顺仍将刘化缠在当场。刘化面色惨白,汗水顺着鬓角直流,辩解之声已显得虚弱无力。
高捷翻身下马,向呼延豹拱手道:“禀忠孝王。末将追至西门,与魏大帅前堵后追,无奈杨开胜负伤死战,终被他冲出城去。”
呼延豹闻言,心中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冷笑一声,转向刘化:“刘化,你这一回可算遂了心愿。纵放钦犯,抗旨不遵,走,随我等上殿面君。”
说罢,三位王爷一前一后,夹着刘化,径往午门而去。
此时哲宗赵煦仍在金殿之上,未曾退朝,正等缉拿回报。忽见殿外人影纷乱,随即三位王爷并一员将军齐入殿中。
刘化抢先数步,伏地叩首,口称万岁,声音已带颤意。
哲宗赵煦目光下移,沉声问道:“刘将军,王兰英与劫法场之人,可曾擒回?”
刘化膝行半步,低声奏道:“启奏陛下……钦犯王兰英,与杨开胜,已然逃脱。”
赵煦面色一沉,追问道:“如何逃脱?”
刘化正欲开口分辩,呼延豹已大步出班,重重跪倒,声如洪钟:“启奏陛下!此二人,乃刘化有意纵放!”
刘化如遭雷击,连连叩首,声音嘶哑:“陛下明鉴!微臣冤枉!”
呼延豹抬头直视御座,语气肃然:“臣不敢妄言。今日臣与郑顺、高捷在府中小聚,忽闻钦犯出逃,恐误国事,故披挂出府。恰在西门以内,撞见杨开胜背负王兰英疾奔。臣正欲拦阻,不料刘化不追逃犯,反举大槊向臣当头砸来。若非臣侥幸格开,此刻已成槊下亡魂。”
郑顺与高捷齐齐上前叩首,异口同声道:“陛下,臣等亲眼所见,忠孝王所言句句属实。”
刘化听至此处,只觉天旋地转,连声哀求:“陛下饶命!臣实无此心!”
哲宗赵煦静坐御座,目光幽深。心中自是明白,刘化素与杨家不睦,断无纵放之理;但呼延豹、郑顺、高捷三人情同手足,言辞又首尾相合,刘化却孤身一人,连半个佐证也无。
沉默良久,赵煦终于开口:“三位王兄,且先退下。”
呼延豹仍不罢休,抬首道:“陛下,我等为陛下分忧追拿逃犯,可算有功?”
赵煦眉头微动,只得敷衍道:“有功。”
呼延豹似还欲再言,郑顺已在身后轻扯其袍袖。呼延豹心中一醒,遂不再多言,与郑顺、高捷一同叩首谢恩,下殿而去。
赵煦又看向刘化,淡淡道:“你也退下。”
刘化如蒙大赦,连连叩首,狼狈而退。
群臣退散之后,哲宗赵煦独坐殿上,神色阴沉。
王兰英辱及先皇、殴击太子,此罪在他心中,绝不可赦。如今虽被人劫走,却断不能就此了结。思量再三,遂传旨刑部,命拟文书,通行天下各府州县,严令缉捕钦犯王兰英与劫法场罪人杨开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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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念及天波杨府素有八代忠烈,不便重惩,终究权衡定夺,下旨:天波府中诸位寡妇太太,三年之内停俸银;先皇御赐“无佞天波府”金匾,暂行摘去,待日后擒获王兰英,明正典刑,再行复挂。
圣旨传至天波府。
佘老太君与一众寡妇跪接圣旨,殿中静默良久。众人心中悲愤难言:分明是皇子擅闯府第、恣意胡为,朝廷却只字不提;反将所有罪名,尽数加于王兰英一人身上。
若非杨开胜舍命相救,此刻只怕早已血染刑场。如今王兰英既未伏法,反而脱身远遁,朝廷震怒之下,不思反省根由,却将罪责尽数压在天波府诸位寡妇身上。俸银尽停,年限三载,尚且不算;更下旨摘去先皇御赐“无佞天波府”金匾。
此旨一到,天波府内群情激愤。
众寡妇闻命之后,或咬牙切齿,或泪湿衣襟,一个个怒不可遏,纷纷议论,要即刻入朝面君,陈说是非,讨还公道。
堂中喧声未歇,佘太君已缓缓起身。她抬手一摆,动作不疾不徐,却自有威仪。厅中声音顿时一静。
佘太君目光扫过众人,语声低沉而稳重:“媳妇们,勿要烦躁。各自回房歇息去。一切事情,自有我来处置。”
众寡妇闻言,虽满腹不甘,却无人敢违,只得强压悲愤,各自散去。
接连数日,佘太君闭门不出。
她在房中独坐,茶水原封未动,饭食亦是分毫未入口。白日里坐立难安,夜间辗转反侧。往昔种种,如潮水般在心中翻涌——
从杨继业老令公血洒陈家谷,到一代代儿郎战死沙场;
从男丁凋零、白骨未寒,到今日满门只余寡妇;
从保宋功勋赫赫,到如今闭门受辱。
三日三夜,她反复推敲,终在心中落下一锤。
第四日清晨,她命人将天波府中几辈寡妇尽数请至上房。
室内肃然,众人依次站定,皆屏息以待。
佘太君端坐上首,神色凝重,目光如深潭一般,缓缓开口:“媳妇们,你们来自四方,归于杨门。随老杨家,为赵宋天下东挡西杀、南征北讨,换得江山太平。”
她语声渐沉:“可你们也都看见了,老杨家的男儿,或死于疆场,或亡于边关,到今日,只剩下我们这一群寡妇。”
堂中静得可闻针落。
佘太君继续道:“这些年,我们闭门守节,恪尽臣道,从无怨言。不料祸从天降,本来是有理之事,转眼竟成罪责临头。王兰英流落在外,生死未卜;而我们,用性命换来的‘无佞天波府’金匾,也被人摘下。”
她停顿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愈发坚定:“我思量了三日三夜,如今只剩一条路可走。”
众寡妇齐声应道:“老祖宗但说无妨。无论走哪条路,我等誓死相随。”
佘太君缓缓说道:“这条路,不是厮杀之路,而是辞朝之路,是保全老杨家全忠全孝之路。”
此言一出,堂中顿起低低惊声。
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急问道:“老太君,何谓全忠?又何谓全孝?”
佘太君目光深远,语气平静而沉重:“看如今情势,老杨家的盛名,已到尽头。今日听信谗言,敢杀王兰英;明日,便可能再杀我杨家旁人。”
她轻叹一声:“若此时急流勇退,辞去朝职,老杨家尚可保全对赵宋的一片忠心之名——这,便是全忠。”
她语锋一转,继续道:“辞朝之后,阖府老少,一同回归西宁故里。守祖坟,祭先人,追念祖德。再设法将山后火塘寨诸位忠魂迁回西宁,与祖先同眠。这,便是全孝。”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沉默。
片刻之后,众寡妇齐声应道:“老祖宗所言极是。我等愿随老祖宗回西宁。”
佘太君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既如此,便各自准备。待时机成熟,再行辞朝。”
众人齐声道:“悉听老祖宗调度。”
佘太君目光一转,落在穆桂英身上,唤道:“桂英。”
穆桂英立刻上前,躬身应道:“太君有何吩咐,孙媳谨听。”
佘太君说道:“回西宁之前,须有人打前站。其一,安排全家食宿;其二,修整祖坟,备办祭礼。此事繁杂,不可有失。”
她凝视穆桂英,语气郑重:“你可办得到?”
穆桂英毫不迟疑,肃然答道:“老祖宗放心,孙媳定当办妥。”
佘太君又道:“命你带排风,再领五十名家将前行。事毕之后,于陕西凤翔府等候我等,并将食住一并安排妥当。”
穆桂英与杨排风齐声应道:“遵命。”
当日,杨排风亲自遴选五十名老成干练的家将,整顿行装。